老族长的话,如同最后通牒,也敲碎了某些人心中最后一点侥幸。
死寂般的沉默笼罩了私塾内几息。
终于,两个中年男子和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脸色灰败、畏畏缩缩地从人群中挪了出来,站到了前面。
“是……”
“是我们几个,先来此……收殓尸骨的。”
“除了我们三个,当时……还有族里的两个年轻后生在场。”
“很好。”裴桑枝声音冰冷。
“现在,把那天发生的事情,从你们出现在私塾后的每一个细节,都给我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讲出来!”
说到此,裴桑枝微微一顿,指尖抬起,不偏不倚地指向了地上那截被削断的书案一角:“若有半句虚言、隐瞒,或是互相推诿……”
其中,头发花白、年岁最长的老者,支支吾吾地开了口,声音干涩发颤:“我……我们就是来,为子奕简单地换了身干净的衣裳,又将私塾前后院里里外外都打扫了一遍,想着……想着让他走得干净些……”
“做完这些……太阳都落山了。”
这下,不等裴桑枝再开口,侍立在她身后的拾翠已经动了。
刀光一闪。
老者只觉下颌一凉,一缕长长的、灰白的胡须,无声无息地飘落在地。
拾翠收刀回鞘:“再有人敢隐瞒半分,意图欺瞒我们大人……”
“下一次,落地的就不是胡须了。”
霎时间,老者浑身抖如筛糠,冷汗瞬间浸透了单薄的衣衫。
“我……我说……我说!”
他再不敢有半分隐瞒,语无伦次地急声道:“我们来私塾后……就、就想在私塾里找找,看有没有子奕留下的银钱。若能找到些,也好将他的身后事办得体面些,若是找不到,也……也就罢了。”
“可谁知,翻来翻去,就只在罐子里找到几个铜板!”
“偏在这时,恰巧撞见被子奕捡回家的那个傻子……当时正在摆弄子奕的尸身,形迹可疑!”
“我们就怀疑,定是他偷了子奕的积蓄!”
“可,把他身上搜遍了,确实……确实没钱。”
“我们想着,他是不是把银钱藏在了别处,软的问不出来,就只能……只能用硬的,就……就稍稍‘教训’了他一顿……”
“可那傻子身子骨儿太差劲了……没几下,就……就晕了过去……”
“后来呢?”
“你们将他打晕之后,又如何处置了?”
裴桑枝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听不出任何情绪,却让站出来那三个南氏族人觉得比怒吼更令人胆寒。
老者瑟缩了一下,旁边一个中年汉子连忙接过话头,声音带着哭腔:“然后……”
“然后,我们见他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也……也怕了。摸了摸鼻息,还有气儿,但很弱。我们也不敢再打了,可又不知道怎么处置这麻烦……”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更低:“大家伙儿商议了一番,觉得那傻子冲撞了子奕的亡灵,留着太晦气,不如……不如扔远点,让他自生自灭,也省得给族里添麻烦。”
“反正……反正他就是个无名无姓、无家可归的傻子,脸上又尽是些疤,根本看不清长相。我们一合计,就把他抬去了镇子南边那间荒废了的破庙里。”
“那破庙里,隔三岔五,就会死个乞丐,要么冻死、要么饿死、要么病死。”
“然后就会有好心人……或是官府派来的人,拿草席子一卷,扔去乱葬岗。官府……根本不会查的……”
见裴桑枝的脸色实在难看,那三人直接“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抢地,老泪纵横:“贵人!我等糊涂!我等有罪啊!”
“可当时……当时族中实在是贫苦不堪,子奕的积蓄又不见踪影,大家又悲又急,失了理智,这才……这才一时糊涂,犯下大错!求贵人开恩!求贵人开恩啊!”
其他族人见状,也纷纷跪倒,哭求声响成一片,私塾内顿时哀声四起。
裴桑枝:“都闭嘴!”
“我没时间听你们哭诉苦衷,理由什么的,也不必找了!”
“再聒噪一句,通通以蓄意杀人之罪,扭送官府!”
“你们在那人身上搜出的、用石头刻的古怪东西呢?”
“现在何处?”
南氏族人颤声答道:“扔……扔出院墙了,不知丢到哪个犄角旮旯了。”
“这么多天过去,风吹雨打的,又人来人往的,根本……根本找不见了。”
说到此,他瞥了一眼裴桑枝的脸色,又急忙补充道:“那石头刻得怪模怪样,又粗糙得很,根本看不出到底是想雕个什么……也不值钱……”
裴桑枝从袖中取出那枚金镶玉的锁扣,摊开在掌心,递到那几人面前:“你们看到的东西,可与此物有半分相似之处?”
头发花白的老者,眼神骤然一颤,虽然极力掩饰,却没能逃过裴桑枝的视线。
“说。”
裴桑枝收回手:“开口前,最好先想想……自己是不是活够了,脖子上这颗脑袋,到底还想要不想要?”
“你们自以为能神不知、鬼不觉,让那人死得干干净净,还牵扯不到自己身上……”
“同样的,我也有的是法子,送你们去死。保证我自己的手上……也干干净净。”
老者颤颤巍巍,声音发抖:“像……”
“又有点儿像,又……又不太像……”
“那东西……已经被摩挲得很圆滑平整了,黑黢黢的,实在……实在是看不太真切到底想雕个什么……”
南族长的心已经沉到了底。
那枚金镶玉锁扣,做工之精良,玉质之温润,价值不菲倒在其次。
最主要的是……那形制、那纹样,分明就是大家世族子弟才会佩戴的身份牌信!
那疯疯傻傻、日日挠自己的脸、弄得满脸血痕自残自伤之人……
该不会……真与永宁侯府有什么关系吧?
若是如此的话……
他们南氏一族,还能讨得了好吗?
南氏一族,到底是造了什么孽啊!
裴桑枝平复了一下翻涌的心绪。
种种迹象表明,那个被南夫子捡回家的人,十有**就是她的兄长裴惊鹤。
眼下当务之急,已不是处置这些草菅人命的南氏族人,而是必须尽快找到裴惊鹤!
他神智不清,又被打得昏迷不醒,被扔在那破庙里……前几日此地还落了雨,天气湿冷……
万一……
裴桑枝的心紧紧地揪了起来。
“带路!”
“还有,今日之事,以及本官所问的一切,不得对外泄露半个字。若敢阳奉阴违,或是再行那等愚昧残忍之事……”
“后果……你们知道!”
南氏族人不敢再推脱,连忙应下:“带路……我们带路。贵人请。”
约莫半个时辰后,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棵枝叶浓密,显得有些张牙舞爪的老槐树。
老槐树不远处,便是一间低矮破败的庙宇。
墙垣坍塌了大半,屋顶只剩下几根歪斜的椽子。
还未彻底靠近,一股混合着霉味、尘土和淡淡腐臭的气息便扑面而来。
“就……就是这里了……”带路的南氏族人指着那破庙,声音发颤,“当时……就扔在里头靠墙那个角落……”
裴桑枝提步踏入。
庙内,满地狼藉。
破碎的瓦砾、朽烂的断木、厚厚的灰尘和不知积攒了多久的鸟兽粪便。
墙角结满了蛛网,空气混浊不堪,几乎令人窒息。
各处都有乞丐,或孤身独坐,或三三两两挤在一处,缩在破庙的角落。
裴桑枝示意霜序将沿途买来的馒头、饼子一一分给他们,自己则朝南氏族人指过的方向走去。
拾翠紧跟一步,低声提醒:“姑娘,当心有诈。”
这一路实在不太平。
谁知那些暗中截杀姑娘的人是否真的死了心。
同样,令她忧心的,是姑娘既已寻到惊鹤公子的线索,万不可因一时惊喜,丢了一贯的谨慎与机警。
裴桑枝轻轻颔首:“我心里有数。”
随即转向引路的南氏族人,朝那边抬了抬手:“你去将人翻过来,仔细认一认,是否真是那日被弃在此处的那个。”
南氏族人犹豫着挪步上前,脚下枯草发出细碎的断裂声。
他缓缓蹲身,指尖触及那具躯体的刹那猛地一颤……
太冷了。
冷得不似秋夜的寒,倒像是从地底渗出的死气。
闭眼吸了口气,用力将那沉甸甸的身子翻了过来。
破庙漏下的光落在那张脸上……
“贵、贵人……”他声音发干,回头时脸色比那尸体好看不了多少,“不是他。”
裴桑枝肩膀几不可察地一松,随即绷得比方才更紧。
不是?
那裴惊鹤……此刻究竟在何处?
“仔细回想,那日你们将他弃于此处时,他身上可有什么特别之处?”
“衣裳的颜色,破损的样式,或是随身带着什么不起眼的特征?”
“去问。”
“挨个向这些乞丐问清楚,之前躺在此处的那个人,究竟去了哪里。”
旁边几个老乞丐,得了馒头饼子,狼吞虎咽地填饱了肚子,当下便很是配合地争先恐后地开了口。
七嘴八舌,不多时便拼凑出了些许眉目。
“你们……问的是那个脸上没块好肉,血痂叠着旧疤,额头的伤口流着血,偏又套了件读书人的青布衫子,瞧着骇人又不伦不类的那位吗?”
裴桑枝的目光转向一旁的南氏族人。
南氏族人头皮一紧,只能硬着头皮点头:“是,就是他。”
旋即,急忙解释道:“那人被南子奕捡回后,就一直穿着南子奕的旧青衫换洗。”
“这事儿,私塾左右的人都是知道的。”
裴桑枝听罢,眸光重新落回那老乞丐脸上。
“不错,正是此人。”
“老人家,你可知他后来去了何处?”
“还是说……”
还是说,真如南氏族人所讲,人死了,会被好心人,或是官府派来的差役,用草席一卷,扔去了乱葬岗?
老乞丐见她神色冷峻,忙不迭地摆手,声音因急切而更显嘶哑:“贵人别急,那人……那人没死!”
“刚被扔来那会儿,他满脸满身都是血,瞧着吓人,我们都以为他熬不过当天,谁也不敢靠近。”
“可谁知,日头还没落山,他竟自己醒过来了!”
“就那么……用手撑着地,一点点爬到门口,在外头野草堆里乱抓了几把不知名的草叶子,塞嘴里嚼碎了,又糊在自己额头的伤口上。”
老乞丐顿了顿,语气里依旧带着难以置信:“嘿,您说怪不怪?”
“那血,还真就给止住了!”
“后来,他靠着庙墙缓过点劲儿,就告诉我们,外头那些不起眼的野草里头,有好几样是药铺收的。还教我们怎么认,怎么挖,怎么炮制。”
“我们半信半疑照做了,拿去镇上的药铺,嘿,真换回了铜板!”
“靠那些钱,庙里老乞丐们,好歹吃上了两三天饱饭。”
“他那身子,也一天天见好,能慢慢走动了。”
“可他说……他心里挂着事儿,得去送什么人最后一程。我们当然舍不得这活命的菩萨走,但拦不住啊。”
“就在他准备离开的前一天,带我们到远些的山坡挖药草,碰着了个……”
“碰着了个打扮得像读书人的中年妇人。”
“穿着件低调但却明显是好料子的青灰色褶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插着根木簪子……”
“那中年妇人……瞧见他时,像是被定住了脚。隔着老远,就那样死死盯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眼神怪得很,说不清是惊是悲,还是别的什么。”
“我们谁都没敢出声。”
裴桑枝的心悬了起来:“然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