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油味灌进鼻子的时候,卡车已经停了。
车头离他半米,热气喷在裤腿上。
轮胎在地面上拖出一道黑印子,冒着白烟。
司机从驾驶室滚下来,脸煞白,嘴唇抖着想说话。
王彦祖没看他。
他在看自己的手。
白净的,二十出头的,指节上连一道纹都没有。
他把手翻过来,又翻回去。捏了一下拳头,骨节脆响了一声。
这不是何雨柱的手。
这是他自己的。
脚边倒着一辆自行车,链条掉了,后轮空转着嗡嗡响。
两个外卖袋摔在地上,饭盒翻了,汤洒了一摊。
裤兜里硌着一个硬东西。他摸出来……诺基亚,灰壳,右上角磕掉一小块漆。
屏幕亮着:2008年6月17日,18:42。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三秒。
周围全是人声……有骂街的,有喊报警的,有腿软蹲在马路牙子上的。
司机扶着车头站那儿,嘴皮子哆嗦,一个字挤不出来。
“师傅,以后开慢点。”
王彦祖弯腰把外卖袋捡起来,汤洒了大半,饭盒还在。
他拎着塑料袋冲司机摆了下手。
转身走了。
司机站在卡车前头,看着那个年轻人拎着外卖袋慢慢走远,满脑子就一个念头……刚才那一下……他怎么躲开的?
……
街道。
王彦祖走在人行道上。
脚底下是实的。
柏油路,带着六月份存了一整天的热气,隔着鞋底烫脚。
空气里混着尾气、烧烤摊的油烟和路边下水道的味儿。
碟片店的门还开着,门口挂着周杰伦的海报。
一辆公交车从旁边开过去,车身广告写着“中国移动,沟通从心开始”。
他走得很慢。
脑子里翻的不是什么大事。
是许大茂那张马猴脸。
是阎老抠蹲在大门口浇花,嘴里算计着一毛钱的柴火怎么劈成两半烧。
一帧一帧蹦出来的,全是些鸡毛蒜皮。
蹦到最后一帧,停了。
灶台前母亲的背影,围裙带子系了个歪扣,油烟从她头顶往上飘。
他在那个时空里想过无数次这个画面,想到后来连围裙上那个歪扣朝左还是朝右都记不清了。
兜里的诺基亚震了一下。
短信。
“王哥,你的鱼香肉丝盖饭客户催了三遍了,你到底送没送啊???”
发信人:张胖子(老板)。
王彦祖站在路边,嘴角歪了一下。
系统面板在视野左上角亮了一下……
【当前状态:回归成功。系统进入休眠模式。剩余寿元:2599年11个月。空间储存功能保留,其余功能已关闭。】
面板灭了。
他摸了摸怀里……系统空间还在。
那些U盘、图纸、药物、种子,几十年的积累,全在里头。
沉甸甸的,硌着肋骨。
往前走了两百米,拐进一条巷子。
巷口那家烟酒店还开着。
门口堆着啤酒箱子,绿瓶的雪花。
老板坐在门口小板凳上,戴着老花镜,拿指甲刀咔嚓咔嚓剪指甲。
脚底下一圈花生壳。
“小王,下班了?”老板头都没抬。
“嗯。”
“今天怎么看着精神头这么足?中彩票了?”
王彦祖拎着外卖袋从他面前走过去,走了两步,停了。
“老板。”
“啊?”
“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老板剪指甲的手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们年轻人就是事儿多。赶紧回去,你妈刚才出来倒垃圾的时候问我看没看见你。”
王彦祖加快了脚步。
巷子尽头,一扇防盗门。
漆皮脱了大半,门把手上的电镀层磨没了,露出底下的铜色。
他掏钥匙。
手有点抖。
钥匙插进锁眼。拧了一圈,咔哒一声,锁开了。
推门。
油烟味裹着木头家具的味儿冲出来。
厨房里传来一声“刺啦”……青椒下了热油锅。
那声响,他在四合院做了几十年的饭,听了几千遍。
但不一样。
这一声是母亲的。
“你个臭小子!闻着味儿才回来?赶紧洗手!饭马上好了!”
母亲从厨房探出头。
腰上围着那条洗了不知道多少遍的碎花围裙,边角都毛了。
锅铲拎在手里,油烟熏得脸上红扑扑的。
头发还是黑的。
只有鬓角几根白丝,在日光灯底下亮了一下。
王彦祖杵在门口。
鞋底钉在水泥地上,一步都挪不动。
围裙带子系了个歪扣。
朝左的。
“傻站着干嘛?让车撞了?还是老板扣你工资了?”
母亲走过来,锅铲举起来,作势要敲他脑袋。
王彦祖上前一步,把外卖袋往鞋柜上一扔,两只胳膊把母亲箍住了。
力气大得母亲哎呦叫了一声。
“干嘛呀你!神经病啊!松手!锅铲戳你眼睛了!”
母亲拿锅铲在他背上拍了两下,拍不动,又拿锅铲柄在他腰上捣了一记。
王彦祖没松手。
下巴搁在母亲肩膀上。
碎花围裙上有股洗衣粉的味儿,底下压着青椒和蒜末的香。
“妈。”
“啥?”
“我想吃你做的青椒炒肉。多放点辣。”
“本来就是做的青椒炒肉!你鼻子长脸上是摆设的?赶紧松手!菜糊了!”
王彦祖松了手。
母亲用锅铲柄在他胸口戳了一下,白了他一眼,转身颠颠跑回厨房。
油烟又冒起来了。
锅铲翻炒的声音咔咔响,母亲在厨房里嘟囔……
“二十多的人了搂搂抱抱的跟个小孩似的,也不嫌丢人……”
王彦祖走进客厅。
十五平米。
沙发是布的,茶几上放着半包瓜子和一个搪瓷缸子。
电视是二十一寸的大屁股,遥控器用橡皮筋绑着电池盖。
墙上挂着一张全家福,他十岁那年拍的,咧嘴笑着,门牙少了一颗。
矮桌上摆了两副碗筷。一大一小。
他在小的那张椅子上坐下了。
椅子腿吱嘎了一声。
短了一截的那条腿底下,还垫着他塞进去的硬纸板。
母亲端着盘子从厨房出来。
青椒炒肉,油汪汪的,辣椒放得不少,红绿相间,热气直冒。
旁边还有一碗蛋花汤,一碟拍黄瓜。
“吃。”
王彦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
放进嘴里。
咸的、油的、辣的。
肉纤维在齿间散开,混着青椒的脆和蒜末的香。
他嚼了两口。
跟四合院的红烧肉不一样。
跟维港的米其林不一样。
跟私人岛屿上定制的法餐不一样。
但比所有的都好吃。
母亲坐在对面,一边扒饭一边絮叨。
“隔壁老张家的儿子考上公务员了,人家妈天天出去显摆。
你看看你,送个外卖送得天天晚回来,也不知道上不上进……”
“对了,楼下那个王寡妇又来问你有没有对象了,我说你忙着呢没空谈,她非说她侄女条件好……”
“你别光吃肉,吃点黄瓜,上火……”
王彦祖一口一口往嘴里扒。
端起蛋花汤喝了一口。
烫的。
没吹,直接灌了下去。
汤从喉咙滑到胃里,热乎乎的。
母亲抬头看了他一眼。
“慢点喝,没人跟你抢。”
王彦祖点了下头,把汤碗放下。
窗外,巷子里有小孩在跑,拖着一串笑声。
楼上有人在练二胡,拉得直晃音。
对面楼的老头在窗台上浇花,水洒到楼下,底下有人骂了一嗓子。
万家灯火的声音。
他在那个时空里,花了多少钱都买不着的声音。
母亲碗里还剩半口饭,筷子停了,看着他。
“儿子。”
“嗯。”
“你爸走的时候你才十二。”母亲声音低下去了,筷子在碗沿上磕了一下。
“这些年苦了你了。”
王彦祖嚼东西的动作停了。
筷子夹着一块青椒,悬在碗上面。
母亲又拨了一口饭,没抬头。
“妈就盼着你好好的。别的都不图。”
厨房里,灶上那锅水还在烧。
壶嘴冒着白汽,呜呜地响。
王彦祖把那块青椒塞进嘴里,咽了下去。
他伸筷子,把盘里最后一块肥瘦相间的肉夹到母亲碗里。
母亲愣了一下。
“你吃你的,给我夹什么……”
“妈。”
“嗯?”
“明天开始,我不送外卖了。”
母亲的筷子停在半空。
“你……你干嘛?你别跟我说你辞职了啊?”
“我想做点生意。”
王彦祖放下碗,靠在椅背上。
兜里那几个U盘的重量硌着腰。
“多大的生意?”
“挺大的。”
母亲的筷子在桌面上敲了一记。
“你一个送外卖的,做什么大生意?被人骗了怎么办?你有几个钱够人骗的?”
王彦祖笑了笑。
他站起来,把母亲碗里没吃完的饭端走,走到厨房门口停了一下。
“妈,你信我吗?”
母亲没回答。
灶上那壶水烧开了。
壶盖被蒸汽顶得咯咯响,白汽窜到天花板上。
“信你个头。赶紧把碗洗了。”
王彦祖拧开水龙头。
凉水冲在手上,碗底的油渍慢慢化开了。
窗外那串小孩的笑声又远了几步,二胡声停了,换成了电视里新闻联播的片头曲。
六点半整。
二〇〇八年六月十七号的六点半。
客厅里,母亲把电视音量调大了两格,嘟囔了一句“今天这主持人领带歪了”。
王彦祖搓着碗,嘴角歪了一下。
水龙头哗哗地响着。
他没关。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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