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主席那句“有请反方一辩进行驳论,时间为四分钟”的话音落下时,整个礼堂的空气,仿佛都为之一凝。
所有的追光,瞬间从正方席位上,那个依旧带着浅笑,优雅落座的李若冰身上移开,然后,像一把把精准的手术刀,齐刷刷地,聚焦在了反方一辩席上,那个从始至终,都安静得像一座冰雕的少年身上。
张牧寒。
那一瞬间,江见想感觉自己的心脏,都快要从喉咙里蹦出来了。
她的手,死死地攥着桌沿,那冰凉的,坚硬的触感,是她此刻,唯一能抓住的,真实。
她能感觉到,身旁的少年,动了。
没有丝毫的迟疑,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他只是安安静静地,站起身,那身剪裁利落的黑色正装,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像一棵,在风雪中,屹立了千年的,孤傲的青松。
他的脸上,依旧戴着那个纯黑色的口罩,只露出一双,沉静如古井,深邃似寒潭的,琥珀色的凤眼。
那双眼,没有去看台下任何一个观众,也没有去看评委席上那些,充满了审视的目光。
他的目光,穿透了那片,被灯光照得雪亮的,充满了无形硝烟的战场,精准地,落在了对面,那个正带着一抹玩味笑意,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的,女人身上。
然后,他拿起话筒,微微颔首。
一个简单到近乎冷漠的动作,却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强大的,压迫感。
“谢谢主席,问候在场各位。”
他的声音,透过麦克风,清晰地,传到了礼堂的每一个角落。
那声音,依旧清冷,平稳,像一块,在极寒深海里,沉淀了万年的,玄冰。
只是,如果,仔细听,就能听出那冰层之下,一丝,极难察觉的,沙哑。
“对方一辩,刚才为我们描绘了一幅,非常动人,也非常理想化的,关于‘遗憾’的画卷。”
开口,没有直接反驳。
甚至,还用了一个,充满了“肯定”意味的词汇——动人。
这一手,四两拨千斤,让正准备要看一场“神仙打架”的观众们,都微微愣了一下。
观众席上,金溪言的嘴角,几不可查地,向上,勾起一个,了然的弧度。
而他身旁的沈怡婕,那颗一直悬着的心,也终于,稍微,落回了原处。
她知道,张牧寒,进入状态了。
“在对方辩友的描绘里,‘遗憾’不再是一种负面的,消耗性的情绪。它变成了一种,高尚的,催人奋进的,充满了美感的,灵魂微光。”
张牧寒的声音,不疾不徐,像一个,最客观的,复盘者,将李若冰刚才那,充满了煽动性的,价值升华,用最冷静的,语言,重新,拆解开来。
“听起来,很美,对吗?”
他,忽然,话锋一转,那清冷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嘲弄。
“美得,就像,一个,被精心包装过的,空中楼阁。”
“因为它,从根本上,就回避了一个,最核心的问题。”
张牧寒,抬起眼,那双总是清冷的,琥珀色的凤眼,在这一刻,锐利得,像两把,刚刚出鞘的,绝世名刃。
“那就是,‘遗憾’,这种情绪的本质,到底是什么?”
“我方认为,遗憾,究其根本,是一种,指向过去的,负面情绪内耗。”
“它,不会,像对方辩友所说的那样,成为我们,前进的,动力。恰恰相反,它,会像一个,无形的,黑洞,不断地,吞噬掉我们,本该,用于,创造当下的,心力,与,时间。”
“这就好比,一辆车,陷进了泥潭里。对方辩友告诉我们,不要放弃,你要,保持‘遗憾’,你要,不断地,踩油门,让车轮,在原地,疯狂地,空转。因为,这种,充满了,不甘的,轰鸣声,是一种,催人奋进的,呐喊。”
“而我方认为,真正,理智的做法,是,接受,车子,已经,陷进泥潭的,这个,‘平凡’的,事实。然后,熄火,下车,找到,一块,木板,或者,几块,石头,垫在,车轮下。用,最实际的,行动,去解决,当下的,困境。”
“而不是,沉浸在,那种,‘我本可以,一脚油门,就冲过去’的,毫无意义的,精神内耗里。”
那一番,充满了画面感的,降维打击式的,类比,像一把,最锋利的,锤子,轰然砸碎了,李若冰,为“遗憾”,精心镀上的,那层,璀璨的,光环。
将它,**裸地,打回了,那个,充满了“负能量”的,泥潭里。
李若冰的脸上,那抹,总是,带着,慵懒笑意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一丝,细微的,裂痕。
她,看着台上那个,一身黑衣,冷静得,像一个,没有感情的,AI的,少年,那双,总是,流光溢彩的,桃花眼,危险地,眯了起来。
有点意思。
这个小学弟,比她想象中,要难缠得多。
就在这时,张牧寒的,第二轮,攻击,已然,接踵而至。
“其次,我方,与对方辩友,对‘平凡’的定义,也存在着,根本性的,分歧。”
“在对方辩友的语境里,‘平凡’,似乎,是一个,充满了,贬义的,词汇。它,站在,‘伟大’的,对立面。它,等同于,价值的,缺失。所以,才需要,用,‘遗憾’,这种,激烈的情绪,去对抗它。”
“而我方认为,这种,非黑即白,非A即b的,二元对立,本身,就是一种,极其,傲慢的,逻辑谬误。”
“平凡,从来,都不是,伟大的,反义词。它,只是,伟大的,背景板。是,构成,我们,这个,社会,最坚实的,基石,与,常态。”
“对方辩友,只看到了,金字塔顶端,那,一颗,闪闪发光的,宝石。却,选择性地,忽视了,支撑起,这颗,宝石的,那,数以亿计的,平凡的,砖石。并且,试图,用,那颗,宝石的,标准,去定义,每一块,砖石的,价值。”
“请问,这,公平吗?”
那,掷地有声的,反问,像一把,重锤,又一次,狠狠地,砸在了,所有人的,心上。
就在,他那充满了力量的声音,还在礼堂上空回荡时,一阵突如其来的,尖锐的刺痛,毫无征兆地,从他的太阳穴深处,炸开。
像一根,烧红的,钢针,狠狠地,扎了进去。
眼前,那明亮的,聚焦的,世界,在这一刻,猛地,晃动了一下,所有的,色彩,与,线条,都开始,变得,模糊,扭曲。
耳边,自己那,清晰的,冷静的,声音,也仿佛,在瞬间,被,拉远了,变得,有些,飘忽,与,不真实。
来了。
张牧寒的心,猛地,一沉。
他知道,那该死的,高烧的,后遗症,终究,还是,找上门来了。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用一种,极其,自然的,姿态,扶住了,面前那,坚实的,发言台。
那,冰凉的,木质,触感,像,一股,微弱的,电流,瞬间,就从他的,掌心,传了过来,让他那,有些,混沌的,大脑,稍微,清醒了,那么,一丝。
他的脸色,在口罩的遮掩下,看不出,任何,变化。
他的声音,也只是,在,那,一个,几乎,无人察觉的,瞬间,停顿了,零点五秒。
对于,台下,绝大多数的,观众来说,这个,停顿,甚至,可以,被理解为,一种,精妙的,演讲,节奏的,把控。
然而,这,零点五秒的,异常,却像,一根,最细的,针,精准地,扎在了,江见想那,早已,绷紧了的,神经上。
她的呼吸,猛地,一滞。
那双,总是,亮晶晶的,眼睛,死死地,锁定在,少年那,撑在,发言台上,因为,用力,而,指节,微微,泛白的,修长的,手上。
他,怎么了?
是不是,难受了?
一股,巨大的,恐慌,与,不安,像,失控的,潮水,瞬间,就淹没了,她的,整个,世界。
她,恨不得,现在,立刻,马上,就冲上台去,把他,从那个,该死的,发言台上,拉下来。
然而,她,不能。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看着那个,在她心里,早已,脆弱得,不堪一击的,少年,在,那个,万众瞩目的,舞台上,独自,承受着,那,不为人知的,痛苦。
台上,那零点五秒的,眩晕,很快,就过去了。
张牧寒,缓缓地,松开了,那,紧握着,发言台的,手,将那,翻涌的,眩晕,与,恶心,强行,压了下去。
当他,再开口时,那声音,依旧,是,无懈可击的,冷静,与,锋利。
“基于,以上的,两点,分歧,我方,认为,对方辩友,今天,立论的,核心,就建立在,一个,根本性的,逻辑悖论之上——那就是,平凡,必然,导致,价值缺位。”
“这个,论断,看似,充满了,警醒的,意味,实则,不堪一击。”
“它,将,人生,粗暴地,简化成了一个,只有,‘伟大’与,‘非伟大’的,单一,坐标系。然后,告诉我们,所有,没有,达到,‘伟大’这个,终点的,人,都是,失败者,都,应该,感到,遗憾。”
“这,不是,在,激励,我们,追求,卓越。这,是在,贩卖,一种,充满了,pUA气息的,成功学,焦虑。”
“请问对方辩友,一个,在社区医院,工作了,三十年,治愈了,成千上万,普通感冒的,医生,他,没有,获得,诺贝尔奖,他的人生,就,没有价值吗?他,就应该,遗憾吗?”
“一个,在乡村小学,教书育人,一辈子,将,一批又一批的,孩子,送出,大山的,老师,他,没有,培养出,一个,总统,一个,首富,他的,一生,就,是失败的吗?他,就应该,遗憾吗?”
“一个,清洁工,一个,外卖员,一个,普通的,公司职员,他们,在自己,平凡的,岗位上,兢兢业业,为,这个,社会的,正常运转,贡献着,自己,那份,不可或缺的,力量。难道,就因为,他们,没有,成为,时代的,风云人物,他们,就都,应该,活在,无尽的,遗憾之中吗?”
一连串,排山倒海般的,充满了,现实温度的,质问,像,一把把,最锋利的,重锤,轰然砸碎了,李若冰,之前,构建的,那个,充满了,小资情调的,伤春悲秋的,价值,幻境。
将,那,冰冷的,残酷的,却又,无比,真实的,人间,烟火,**裸地,撕开,给,所有人看。
台下,那,原本,还,有些,骚动的,窃窃私语声,彻底,消失了。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安安静静地,听着,那个,戴着口罩的,神秘的,反方一辩,用,最冷静的,声音,讲述着,那些,最平凡的,故事。
“所以,我方,今天,想告诉,大家的,恰恰,是,对方辩友,最不愿,承认的,一点。”
“那就是,接纳,平凡,从来,都不是,一种,消极的,躺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