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指缝间悄然滑过,北国的冬日一天比一天深沉。寒假过半,空气中开始弥漫起一种熟悉的,被称为“年味”的特殊气息。
那是家家户户窗户上贴起的,崭新的,红彤彤的窗花。是街道两旁挂起的,一排排喜庆的,红色的小灯笼。也是超市里,循环播放的,那首听了二十年,依旧觉得热闹的,“恭喜你发财”。
距离除夕越来越近,各家各户都进入了年底大扫除和采买年货的最后冲刺阶段。
京城,张家也不例外。
这栋坐落在高档小区,装修风格偏向冷淡极简的房子里,今天难得的,充满了人间烟火气。
**一大早就被自家老婆大人,派出去执行“采买年货”的S级任务。而温岚则指挥着家里唯一的“壮丁”,开始了每年一度的,雷打不动的,全屋大扫除。
午后的阳光,穿过那巨大的,一尘不染的落地窗,在光洁的木地板上,投下一片温暖的,明亮的光斑。
张牧寒此刻,就站在这片光斑里。
他身上穿着一套再也普通不过的灰色家居服,棉质的布料柔软的贴合着他那清瘦挺拔的身形,削弱了几分平日里那身熨帖衬衫所带来的凌厉与疏离。
没有了学校里“高岭之花”的清冷光环,也没有了录音棚里cV“无笙”的神秘莫测。
此时的他,更像一个寻常人家里,被母亲抓来干活的,普通的,有些无奈的,儿子。
张家的规矩,一向如此。能自己动手的事,绝不假手于人。哪怕是京圈知名的红圈所合伙人,在家里,也得亲自上阵,通下水道,换灯泡。
所以,擦玻璃这种小事,自然就落到了家里最年轻,也最有活力的,张牧寒的头上。
他踩在一张坚固的矮凳上,手里拿着一块半湿的抹布,正一丝不苟的,擦拭着那高大的落地窗。
他的动作很专注,也很标准。从上到下,从左到右,每一个来回,都保持着同样的力度和频率,确保玻璃的每一个角落,都被擦拭得,光洁如新,不留下一丝水痕。
那副严谨到,近乎偏执的,模样,像是在完成一项,精密的,科学实验,而不是,一项,枯燥的,家务劳动。
客厅的另一头,温岚正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拿着一个长柄的扫帚,慢悠悠的,扫着沙发底下,那些平时,难以清理的,死角。
她今天也穿着一身舒适的居家服,那头保养得极好的,波浪长发,被她用一根发簪,随意的,挽在了脑后,露出,那光洁的,饱满的,额头,和那,依旧,温婉动人的,侧脸。
岁月,似乎,格外的,偏爱这个女人。
没有在她身上,留下,太多,残酷的,痕迹。
就在这时,一阵清脆的,手机铃声,打破了这份,宁静的,温馨的,午后时光。
温岚放下扫帚,从沙发垫的缝隙里,摸出了自己的手机。
屏幕上,“老公”两个字,正欢快的,跳动着。
她按下接听键,那总是温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笑意。
“喂?买完啦?”
电话那头,传来**那,一如既往,低沉稳重的,声音。
“嗯,回来了,在车库。东西,有点多,我一个人,拿不了。”
“好,知道了。”温岚挂断电话,然后,抬起头,冲着那个,还在跟玻璃,较劲的,自家儿子,喊了一声。
“牧寒,先别擦了。”
“下去,帮帮你爸,把买的年货,提上来。”
张牧寒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缓缓的,放下手里那块,早已变得,有些脏污的,抹布,然后,从矮凳上,跳了下来。
“嗯。”
他,低低的,应了一声。
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的,波澜。
他走到玄关,从衣架上,取下那件,黑色的,长款羽绒服,熟练的,套在身上,然后,换上鞋,打开门,走了出去。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冰冷的,空气,迎面扑来。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一个人,那沉稳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
电梯,缓缓下行。
那,狭小的,密闭的,空间里,只有,那,冰冷的,电子合成音,在,一下,一下的,报着,楼层数。
“负一层,到了。”
电梯门,缓缓打开。
一股,混合着,汽油味,和,地下室特有的,潮湿霉味的,复杂的,空气,瞬间,涌了进来。
张牧寒,一眼,就看到了,停在,不远处,那个,熟悉车位上的,那辆,黑色的,辉腾。
和他那,正站在,后备箱前,像一尊,沉默雕塑一样的,父亲。
**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那,总是,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此刻,却有几根,不听话的,被,凛冽的,寒风,吹乱了。
他的身形,依旧,挺拔。
但,不知道,为什么。
张牧寒,总觉得,今天的他,那宽厚的,总是,像山一样,坚不可摧的,背影,在,这,昏暗的,地下车库里,显得,有那么一丝,萧索,与,疲惫。
他,走了过去。
脚步声,在,这,安静的,几乎,能听到,回声的,车库里,显得,格外,清晰。
**,听到了,身后的,动静。
他,转过身。
那张,总是,严肃的,不苟言笑的,脸上,依旧,是那副,张牧寒,再熟悉不过的,冰冷的,表情。
“来了。”
他,淡淡的,吐出,两个字。
然后,转身,按下了,后备箱的,开关。
“吱——”的一声轻响。
后备箱,缓缓打开。
满满当当的,四个,巨大的,红色的,塑料袋,就那么,毫无,防备的,出现在了,张牧寒的,面前。
袋子里,塞满了,各种,充满了,“年味”的,东西。
有,贴春联用的,福字,有,包装精美的,坚果礼盒,有,新鲜的,还带着,水珠的,蔬菜水果,还有,几大块,看起来,就,分量十足的,牛腩和,羊排。
像一座,小小的,五彩斑斓的,山。
**,看着,那,四个,巨大的,袋子,眉头,几不可查的,皱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弯下腰,伸出,双手,分别,抓住了,其中,两个,袋子的,提手。
他,想,一口气,把它们,都提起来。
然而,现实,却,给了他,沉重的,一击。
那,两个,加起来,至少,有,三四十斤的,袋子,像,两块,焊死在,后备箱里的,铁疙瘩,纹丝不动。
他,咬了咬牙,手臂上,青筋,暴起。
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袋子,终于,被他,勉强的,提离了,地面,几公分。
但,也仅仅,是,几公分。
下一秒,那,不堪重负的,手臂,就,猛地,一颤。
袋子,“啪”的一声,又重重的,砸了回去。
**的,脸颊,瞬间,涨红了。
那,总是,挺得,笔直的,腰杆,也,不受控制的,弯了下去。
他,扶着,后备箱的,边缘,重重的,喘了几口气。
那,细微的,压抑的,喘息声,像,一根,最细小的,却又,无比锋利的,针,毫无征兆的,扎进了,张牧寒那颗,总是,平静无波的,心湖里。
他,看着,那个,正扶着腰,背对着他,大口喘气的,男人。
他的,脑海里,不受控制的,闪过了,很多,很多的,画面。
小时候,这个,男人,总是,那么的,无所不能。
他可以,一只手,就把,小小的,自己,高高的,举过,头顶。
他可以,轻轻松松的,就扛起,一袋,一百斤的,大米,一口气,上五楼,都不带,喘气的。
他,是他的,山。
是他,心里,那个,永远,不会,倒下的,巨人。
可是,山,也会,老。
巨人,也会,有,扛不动,东西的,一天。
张牧寒,没有,说话。
他只是,面无表情的,走了过去,在那,四个,巨大的,袋子面前,站定。
他,伸出,左手,轻轻松松的,就提起了,一个,袋子。
然后,又伸出,右手,将另外,两个,最沉的,袋子,一把,抓在了,手里。
三个,加起来,至少,有,六七十斤的,袋子,在他手里,却像,三团,轻飘飘的,棉花。
他,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他,提着,那,三个,分量,惊人的,袋子,转身,就朝着,电梯的,方向,走了过去。
那,挺拔的,清瘦的,背影,在,这,昏暗的,地下车库里,显得,格外的,沉默,与,可靠。
**,看着,那个,一言不发的,就替他,解决了,所有,难题的,儿子。
那张,总是,严肃的,冰冷的,脸上,闪过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复杂的,神情。
有,一丝,尴尬。
有,一丝,欣慰。
更多的,却是一种,无法言喻的,失落。
他,提起了,那,剩下的,最后一个,最轻的,袋子,然后,关上,后备箱,锁好,车。
他,跟在,儿子的,身后,一步,一步的,朝着,电梯的,方向,走去。
那,短短的,几十米的,路程,他却,觉得,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就在,快要,走到,电梯口的,时候。
他,忽然,像,想起了,什么,猛的,停住了,脚步。
然后,又,转身,走了回去。
他,重新,解锁,打开,后备箱,从,那,最里面的,一个,角落里,拿出了,一个,小小的,不起眼的,透明的,塑料袋。
然后,才,又一次,锁好,车,快步,跟了上去。
电梯里,安静的,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那,冰冷的,金属墙壁上,映出了,父子二人,同样,沉默的,身影。
一个,提着,三个,巨大的,袋子,像一尊,尽职尽责的,搬运工。
一个,提着,一个,小小的,袋子,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小学生。
张牧寒的,眼角的,余光,不经意的,瞥到了,自家,老爸,手里,那个,小小的,袋子。
袋子里,装的,是,一兜,他,再熟悉不过的,东西。
——话梅糖。
那种,最便宜的,最普通的,在,任何,一家,小卖部的,货架上,都能,找到的,童年的,味道。
他的,心,没来由的,一动。
脑海里,不受控制的,闪过,一个,遥远的,模糊的,画面。
好像,是,很久,很久,以前。
他,还是一个,刚到,他,腰那么,高的小不点。
他,因为,考试,没考好,被,老师,罚站,在,教室外面,哭得,稀里哗啦。
然后,这个,男人,就,出现了。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沉默的,将他,从,学校,接回了,家。
路上,经过,一家,小卖部。
他,停下,脚步,走进去,买了一包,这个,话梅糖,塞进了,他的,手里。
那个时候,他,是怎么,说的?
哦,对了。
他说:“男子汉,大丈夫,流血不流泪。”
“吃了糖,就不苦了。”
**,也,注意到了,儿子,那,停留了,几秒钟的,视线。
他那颗,总是,在,法庭上,口若悬河,战无不胜的,大律师的,心脏,在这一刻,却,像,一个,第一次,上台,演讲的,新手,紧张的,快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他,清了清,嗓子,那,总是,低沉稳重的,声音,在这一刻,却,带上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僵硬,与,不自然。
“我记得……你小时候,最爱吃这个。”
“路过,超市,就……顺手,买了点。”
说完,他又,觉得,好像,还不够。
他又,鼓起了,这辈子,都从未有过的,巨大的,勇气,用一种,他自己,都觉得,陌生的,充满了,试探的,语气,缓缓的,说道:
“这些年……我,确实,有些,忽略了,你的,感受。”
“有空……我们,爷俩,聊聊吧。”
轰——!
张牧寒感觉,自己那颗,总是,像,一台,精密运转的,超级计算机一样,冷静,理性的,天才的,大脑,在这一刻,“轰”的一声,彻底,宕机了。
他,呆呆的,傻傻的,看着,电梯门上,那个,不断,跳动的,红色的,数字。
耳朵里,全都是,自己那,早已,失控的,疯狂的,心跳。
和,那个,陌生的,男人,那,充满了,别扭的,笨拙的,示好的,话语。
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只能,像一个,被,病毒,入侵了的,机器人,僵硬的,点了点头。
然后,从,喉咙里,挤出了,一个,最简单的,单音节。
“嗯。”
“叮——”
电梯门,开了。
**,如蒙大赦,第一个,迈着,僵硬的,步伐,走了出去。
然后,站在,那扇,熟悉的,家门口,抬起手,敲了敲,门。
“笃,笃。”
门,很快,就开了。
温岚,那张,总是,带着,温柔笑意的,漂亮的,脸,出现在了,门口。
然后,她就看到了。
自家那个,浑身,长满了,刺的,倔驴儿子,像,一个,没有感情的,搬运工,提着,三个,巨大的,袋子,从电梯里,走了出来。
和,自家那个,同样,倔得,像头,牛的,老公,提着,一个,小小的,袋子,像,一个,跟在,老师,身后的,犯了错的,小学生。
那,父子二人,之间,那,诡异的,别扭的,却又,不那么,冰冷的,气氛,让她,那双,总是,温婉的,漂亮的,凤眼,几不可查的,眯了一下。
张牧寒,什么,都没说。
他,绕过,自家,那个,正堵在,门口,看好戏的,老妈,径直,走进了,厨房,将那,三个,沉重的,袋子,“砰”的一声,放在了,地上。
然后,就,像,一个,完成了,任务的,机器人,飞快的,转过身,头也不回的,走进了,自己那,充满了,安全感的,小小的,房间里。
“砰——”
一声,轻微的,充满了,“我需要冷静一下”的,关门声,将他,和,外面那个,让他,心乱如麻的,世界,彻底,隔绝。
温岚,疑惑的,望着,自家,那个,像,一尊,望夫石一样,还僵在,门口的,老公。
**,对上,妻子,那,充满了,“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询问的,眼神,赶紧,将手里,那个,小小的,袋子,像,上交,工资卡一样,递了过去。
“放心,没吵架。”
温岚,没有,接。
她的,目光,落在了,那个,透明的,塑料袋里,那,一兜,充满了,“童年回忆杀”的,话梅糖上。
那,疑惑的,眼神,瞬间,转为了,赞许。
她,看着,自家,这个,总算,开了点,窍的,木头脑袋,老公,那张,总是,温婉的,漂亮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抹,真实的,充满了,“孺子可教也”的,欣慰的,笑容。
她,侧过身,给他,让开了,一条,道。
然后,用一种,充满了,“女王的,宽恕”的,语气,缓缓的,说道:
-
“你们,父子的事,自己,解决。”
说完,她,就,像,一个,深藏功与名的,幕后,**oss,转身,继续,去,客厅,进行,她那,未完成的,伟大的,家务,事业了。
只留下,**,一个人,提着,那,一兜,充满了,“父爱如山”的,话梅糖,和,一袋,同样,沉重的,年货,像,一个,终于,得到了,女王大人,赦免的,可怜的,小太监,站在,那,空无一人的,玄关里,长长的,松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