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
三千铁骑,再次动了起来。
马蹄声再次炸响,像闷雷一样,沿着官道,向着东方,疯狂追了过去。
刘协策马狂奔,耳朵里,一直听着身后的动静。
他听到了金铁交鸣的声音,听到了喊杀声,听到了战马的嘶鸣。
那些声音,像刀子一样,一刀刀割在他的心上。
然后,忽然之间,所有的声音,都停了。
旷野里,只剩下他们这百余骑的马蹄声,还有呼啸的风声。
刘协的心脏,猛地一缩,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知道,结束了。
吴硕吴子兰兄弟,还有那五十名兄弟,都没了。
他们用自己的命,为他争取了一刻钟的时间。
眼泪,再次忍不住落了下来,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死死咬着牙,不让自己哭出声来,手里的马鞭,再次狠狠抽在了马身上。
不能停。
绝对不能停。
他要是停了,那些为他而死的人,就真的白死了。
乌骓马发出一声疲惫的嘶鸣,却依旧拼尽全力,跑得更快了。
可身后的马蹄声,还是越来越近了。
那三千铁骑的速度,太快了。一刻钟的时间,根本不够。
他们只用了不到半刻钟,就再次追了上来。
沉闷的马蹄声,再次顺着地面传了过来,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像催命的鼓点,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刘协回头,已经能清晰地看到,身后的官道上,那片跳动的火光,像一条噬人的火龙,离他们,只有不到五里地了。
风里,再次传来了河北军的喊杀声。
队伍里的气氛,再次降到了冰点。
所有人都清楚,再这么跑下去,用不了多久,他们就会被追上。
到时候,就是死路一条。
就在这时,又有两骑快马,缓缓出列,停在了刘协的马前。
是种辑,和王子服。
种辑官拜长水校尉,王子服官拜越骑校尉,二人都是当年先帝留下辅佐的核心成员,和董承一起,陪着刘协,从长安逃到冀州,九死一生,从未有过半句怨言。
此刻,二人勒住马,在马背上,对着刘协,深深一揖。
和刚才的吴硕吴子兰兄弟一样,动作一丝不苟,带着诀别的郑重。
刘协看着他们,浑身猛地一颤,眼泪瞬间就涌了上来。
他再也忍不住,失声喊道:“二位爱卿,不可!你们不能再去了!”
他已经失去了吴硕吴子兰兄弟,不能再失去种辑和王子服了。
这些人,都是他最后的班底,都是大汉最后的忠义之士。
他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他们,一个个去赴死。
种辑抬起头,看着刘协,脸上露出了一抹温和的笑。
他的头发已经有些花白了,脸上满是风霜,可眼神里,却带着异常坚定的光。
“陛下,”
种辑的声音很稳,带着一丝释然,“臣等,生为汉臣,死,亦当为汉鬼!
吴硕兄弟,能为陛下尽忠,臣等,为何不能?”
王子服跟着开口,声音朗然,带着视死如归的豪迈:“陛下,汉室不能没有您。只要您能平安抵达徐州,我大汉,就还有希望。臣等今日一死,能换大汉一线生机,死得其所,没有半分遗憾。”
“可是……”
刘协的声音哽咽了,他想说,我们一起走,我们一定能跑到徐州的。
可话到嘴边,他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他比谁都清楚,这是自欺欺人。
追兵就在身后,再没有人断后,他们所有人,都跑不掉。
“陛下,不必多言了。”
种辑对着刘协,再次深深一揖,朗声道,“臣等,恭送陛下!愿陛下千秋万代,中兴炎汉!臣,去了!”
“愿陛下千秋万代,中兴炎汉!臣,去了!”
王子服跟着振臂高呼,声音震彻旷野。
二人同时勒转马头,看向身后的五十名死士,振臂高呼:“儿郎们!随我二人,为陛下断后!食汉禄,死汉事,可有惧者?!”
“愿随将军死战!”
“食汉禄!死汉事!”
五十名死士,再次发出震天的呼喊。他们的脸上,没有半分惧色,只有和种辑、王子服一样的决绝。
刘协坐在马背上,看着他们的背影,浑身都在颤抖。
他死死咬着牙,嘴唇都被咬破了,鲜血顺着嘴角流了下来。
他看着种辑和王子服,看着这两个陪着他走过无数生死关头的老臣,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止不住地往下落。
他这一生,见过太多的背叛。董卓、李傕、郭汜、曹操、袁绍,那些手握大权的诸侯,一个个都把他当作棋子,当作工具,一个个都想着篡夺大汉的江山。
可他也见过了太多的忠义。
吴硕、吴子兰、种辑、王子服,还有那些连名字都留不下来的死士。
他们为了他这个有名无实的天子,为了这个风雨飘摇的大汉,甘愿豁出自己的性命,甘愿用自己的血肉之躯,为他铺出一条生路。
“汉朝多义士,王业不偏安……”
刘协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无尽的悲痛,也带着无尽的决绝。
他对着种辑和王子服的背影,再次深深弯下腰,行了一个天子的大礼。
“二位爱卿,放心去吧。”
刘协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定,“朕向你们保证,朕此生,定要中兴大汉,定要还天下一个太平!
定要让你们的名字,名垂青史,让后世万代,都记得,我大汉,有你们这样的忠烈之臣!”
“谢陛下!”
种辑和王子服,同时大笑出声。
他们对着刘协,最后一揖,再不回头,带着五十名死士,策马停在了官道中央。
这一次,他们没有像吴硕兄弟那样,排成简单的横队。
他们让五十名死士,把所有的战马,都用缰绳拴在了一起,排成了一道厚厚的马墙,横在了官道中央。
官道本就不宽,这道马墙,直接把整条路,堵得严严实实。
他们知道,面对张合高览这样的猛将,单打独斗,根本撑不了多久。
他们能做的,就是用这道马墙,用自己的血肉之躯,尽可能地,多拖一点时间。
多拖一刻,陛下就离徐州,更近一步。
刘协看着他们的背影,狠狠擦了一把眼泪,猛地一甩马鞭,再次抽在了乌骓马的身上。
“驾!”
乌骓马再次发出一声长嘶,拼尽了最后的力气,向着东方,疯狂疾驰。
董承和赵融,带着剩下的不到五十人,紧紧护在刘协的身边,策马狂奔。
这一次,没有人再回头。
他们把所有的悲痛,都压在了心底。他们只有一个念头,跑,拼命跑,跑到徐州,跑到安全的地方。
只有这样,种辑和王子服的血,才不会白流。
身后的火光,瞬间就到了眼前。
审配带着三千铁骑,追到了近前,看着官道中央那道用战马筑成的墙,看着墙后那五十余骑,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该死!”
逢纪咬着牙,怒骂一声,“这些汉臣,真是疯了!一波接一波,就是为了给刘协拖延时间!”
审配的眼神,冷得像冰。
他看着那道马墙,看着墙后那些视死如归的汉臣,心里也忍不住,生出了一丝震撼。
他见过无数贪生怕死的官员,见过无数卖主求荣的武将。
却从未见过,这么多甘愿为了一个有名无实的天子,赴汤蹈火,万死不辞的臣子。
可震撼归震撼,他的任务,是捉拿刘协。
“张合将军,高览将军!”
审配猛地回头,厉声下令,“不必再留手!以铁骑冲阵,踏平他们!速战速决!半个时辰之内,必须追上刘协!否则,军法从事!”
“末将领命!”
张合和高览,同时应声。
张合擦了擦枪上的血,眼神里闪过一丝狠厉。
高览裹紧了肋下的伤口,手里的贯石大刀,再次举了起来。
“全军冲锋!”
张合振臂高呼,率先策马冲了出去。
高览带着铁骑,紧随其后。
三千铁骑,像一股黑色的洪流,向着官道中央的马墙,狠狠冲了过去。
马蹄声震耳欲聋,喊杀声直冲云霄。
种辑看着冲过来的铁骑,眼神一凛,振臂高呼:“儿郎们!今日,便是我等为大汉尽忠之日!随我杀!”
“杀!”
王子服大吼一声,率先策马,从马墙的缺口冲了出去,迎着铁骑洪流,冲了上去。
种辑紧随其后,带着五十名死士,像飞蛾扑火一般,冲向了那支足以毁天灭地的铁骑洪流。
两拨人马,再次狠狠撞在了一起。
冲在最前面的河北铁骑,狠狠撞在了马墙上。
战马发出痛苦的嘶鸣,人仰马翻,整个冲锋的阵型,瞬间顿了一下。
就是这短短的一瞬,种辑和王子服,带着死士,冲了上来。
他们手里的刀枪,招招都是同归于尽的打法。
他们不躲不闪,哪怕被刀砍中,被枪刺穿,也要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把手里的兵器,送进敌人的身体里。
他们不求杀敌,只求拖延。
每多拖一秒钟,他们的陛下,就多一分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