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厌蠢症”的三层考古解构
“厌蠢症”远非一种简单的情绪反应。它是一种被现代知识-效率体系编码的认知暴力装置,其核心功能在于:通过将复杂认知差异简化为“聪明/愚蠢”的道德化二分,并对“愚蠢”施以情绪排斥,来维护特定认知范式的霸权,从而完成对异质思维方式的系统性驱逐与对自身认知优越感的确认。本次解构将揭示,这一网络时代的情感趋势,如何成为知识社会中最隐蔽的区隔与规训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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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层:共识表层——它如何被体验与表达?
在日常,特别是网络话语中,“厌蠢症”表现为一种对感知到的“愚蠢”行为或言论的强烈不耐与厌恶。
· 行为表征:
1. 情绪化排斥:面对被认为“理解力低下”、“逻辑不通”或“缺乏常识”的言行,产生即时、强烈的烦躁、蔑视情绪,并伴随“无法沟通”的断言。
2. 话语性驱逐:使用“对牛弹琴”、“夏虫不可语冰”、“智商税”等话语,单方面终止对话,将对方逐出理**流的边界。
3. 姿态性优越:常以“捂脸”、“无语”、“救命”等表情符号或简短讥讽,展示自身在认知层面的居高临下,完成对“蠢”的瞬间审判。
· 社会评判:在特定圈层(尤其是崇尚效率、智识的社群)中,它常被自我标榜为“高标准”、“不将就”,甚至带有几分无奈的“优越感”。其反面“包容”或“耐心”,则可能被暗暗贬损为“圣母”、“和稀泥”或“对自己时间的浪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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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层:历史流变层——“蠢”如何从道德缺陷变为认知原罪?
“厌蠢”情绪的底层,是“愚蠢”这一概念在历史中的语义流变与价值重估。
· 前现代:“愚”作为道德或宇宙秩序的偏离
· 在儒家传统中,“愚”常与“昧”、“顽”相连,主要指向道德教化上的不足(如“下愚不移”),或对伦理秩序的不明。
· 在宗教或宇宙论框架下,“愚昧”可能指向对神圣真理或自然之道的无知。此时的“治愚”,核心是道德教化与灵魂拯救。
· 现代性:“蠢”作为理性与效率的敌人
· 启蒙运动后,理性被置于至高地位。“愚蠢”开始被定义为“理性的缺乏”或“逻辑能力的缺陷”。它与现代社会的核心价值——效率——直接冲突。
· 工业与教育普及使“标准化认知”成为可能。“蠢”开始指向对标准化知识、流程或思维模式的偏离,是对社会加速运行的一种“摩擦”与“损耗”。
· 数字时代:“蠢”作为信息过载下的认知筛选机制
· 信息爆炸与注意力的极度稀缺,使“快速判断”成为生存本能。“厌蠢症”是一种认知节能策略——通过快速将对象标识为“蠢”,从而免于投入宝贵的认知资源进行深入理解或对话。
· 网络圈层化使得“共识”变得局部且牢固。圈层内的“常识”成为判断“蠢”的标尺。不符合本圈层话语范式者,极易被斥为“蠢”。此时的“蠢”,往往意味着“不属于我们的话语体系”。
关键转折:从“需要被教化的道德缺陷”,到 “需要被纠正或规避的认知效率问题” ,再到 “需要被立即过滤的无效信息噪音”。“厌蠢”从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转变为一种基于时间经济学的、不耐烦的防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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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层:权力基因层——作为认知秩序维护机制的实质
剥开情绪外衣,“厌蠢症”是新知识权力结构下精密的象征性暴力与社会排斥机制。
1. 作为“知识资本的区隔工具”:认知阶层的隐形构建
· 在知识经济社会,认知能力是核心资本。“厌蠢”情绪实质是知识资本持有者对“认知无产者”的象征性驱逐。它通过设立隐性的“认知门槛”,将人群区分为“我们”(聪明的、高效的)和“他们”(愚蠢的、低效的),从而巩固“知识精英”的身份认同与阶层边界。这种区隔比财富更隐蔽,也更具道德优越感。
2. 作为“系统复杂性的个体化转嫁”:结构性无能的情绪出口
· 许多被斥为“蠢”的现象,实则是系统设计失败、信息传达不畅或界面不友好的结果。例如,老人不会使用复杂的APP,可能源于产品设计从未考虑适老化;公众对政策的误解,可能源于官方表述的模糊。“厌蠢症”巧妙地将系统性的无能(设计缺陷、沟通失败)转化为个体的认知缺陷,让系统的问题由最末端的个体承受情绪指责。这与官僚系统中“倨傲”个体化转嫁系统矛盾,逻辑同构。
3. 作为“规训社会的毛细血管”:对标准化思维的强制执行
· 现代教育体系、职业培训旨在生产标准化的认知主体。“厌蠢症”是这种标准化要求在社交层面的毛细血管渗透。它惩罚任何偏离主流认知模式、思维速度或话语方式的异质性。其潜台词是:“请按我们约定的、高效的方式思考与表达,否则你将承受社交情绪上的惩罚。” 这导致人们恐惧“显蠢”,从而进行深刻的自我审查与认知驯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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