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开始对“能力”进行五层炼金术的淬炼。
第一层:共识层解构——“能力”的用户界面
· 流行定义与简化叙事:在主流语境中,“能力”被简化为“个体完成某项任务或达成某个目标所具备的内在条件、才能或力量”。其核心叙事是个人主义、可测量且工具化的:存在任务 → 评估所需能力 → 发现拥有或缺乏 → 决定成败。它被“竞争力”、“技能”、“天赋”、“实力”等词语环绕,与“无能”、“缺陷”、“不足”形成对立,被视为个人价值、社会地位与生存资本的核心衡量标准。其价值由“解决问题的能力”与“市场稀缺性”来衡量。
· 情感基调:混合着“掌控的自信”与“不足的焦虑”。一方面,它是安全与成就感的源泉(“我有能力做到”),带来强烈的效能感与自主性;另一方面,它也常与“比较压力”、“永远不够”、“落后于人”相连,让人在追求能力的路上,既兴奋于成长,又疲惫于无尽的自我优化竞赛。
· 隐含隐喻:
· “能力作为工具箱”(拥有越多工具,越能解决问题);
· “能力作为肌肉”(越锻炼越强壮);
· “能力作为账户余额”(可储存、消耗和投资)。
这些隐喻共同强化了其“个人私有物”、“可量化积累”、“工具理性”的特性,默认能力是孤悬于个体内部、用于应对外部挑战的分离资源。
· 关键产出:我获得了“能力”的大众版本——一种基于“个人资产模型”和“绩效主义”的人力资本观念。它被视为个体在竞争社会中的安身立命之本,一种需要“投资”、“展示”和“不断升级”的、带有强烈竞争色彩的“生存与发展硬通货”。
第二层:历史层考古——“能力”的源代码
· 词源与转型:
1. 古典德性(arete)与“卓越”(古希腊):在古希腊,尤其是亚里士多德那里,人的“能力”更接近“德性”或“卓越”,指一种事物(包括人)实现其特有功能(ergon)的优异状态。这不仅仅是技能,更是一种融汇了理性、道德与实践中道的整体性优秀。能力与“幸福”(eudaimonia)紧密相连,是人作为理性存在者的本真实现。
2. 基督教传统与“恩赐”(charism):在基督教语境中,人的能力被视为上帝的“恩赐”,应用于服务他人与荣耀上帝。个人成就并非完全源于自身,而需感恩与谦卑。这为能力赋予了超越个人的神圣来源与伦理指向。
3. 文艺复兴与“人的发现”:人文主义将关注点从神转向人,颂扬人的理性、创造力与多方面才能(“文艺复兴人”)。能力开始被视为人本身固有的、可发展的伟大潜能,是人的尊严与价值的体现。
4. 工业革命、心理学与“能力”的测量化(19-20世纪):随着工业化与职业分工,能力被细分为具体的“技能”,以适应标准化生产。心理学(如智力测验)的兴起,试图科学地测量与分类人的“能力”(如智商)。能力从整体性德性,逐渐演变为可分解、可量化、可比较的心理学构念与人力资源要素。
5. 人力资本理论与新自由主义(20世纪后期至今):舒尔茨等人提出“人力资本”理论,将人的能力(教育、技能、健康)视为可投资、能带来经济回报的资本。在新自由主义范式下,个体被要求成为“自我企业家”,不断投资和优化自身“能力组合”,以在市场中竞争。能力彻底经济化、资本化与自我治理化。
· 关键产出:我看到了“能力”从一种实现人性卓越的整全德性,演变为神圣的恩赐,再被颂扬为人的内在光辉,进而被科学化为可测量的心理特质与技能,最终在当代被资本化为可投资的人力资产的复杂历程。其内核从“存在的圆满”,转变为“神圣的馈赠”,再到“人的彰显”,到“可量化的资源”,最终成为“竞争性自我商品”。
第三层:权力层剖析——“能力”的操作系统
· 权力运作的四个关键领域:
1. 资本主义劳动力市场与绩效社会:“能力”是筛选、评估、奖惩劳动者的核心标尺。它制造了“能力主义”(ableism)的意识形态:成功归于个人能力,失败归于能力不足,从而掩盖结构性不平等,并将社会问题的责任转嫁给个体。
2. 教育体系与文凭社会:教育系统通过考试、证书、评分,将“能力”标准化、等级化、证书化,扮演着社会分层与精英再生产的关键角色。对“能力”的狭隘定义(如侧重学术智商),可能忽视或贬低其他形式的智慧(如实践智慧、情感智慧)。
3. 自我优化产业与成功学:一个庞大的产业(培训、教练、自助书籍)通过制造“能力焦虑”(你的能力还不够!),销售“能力提升”方案。能力焦虑被转化为利润,“能力”被塑造为永无止境的消费项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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