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庭浩觉得,自己就属于那种眼光又亮又远的。
他立马接话。
“于晓燕怎么样?那个扎俩麻花辫的女青年,你见过。”
“她也是青年,识文断字,思想也端正!让她来教,比这位靠谱多了。”
丁大牛听着,眯起眼,慢慢点了点头。
“嗯,这么听倒是不错。那她,到底强在哪儿?”
曾庭浩心里一乐,立马来劲儿,张嘴就夸于晓燕。
字写得工整,算术题解得快,能一口气背出三段原文……
可等了老半天,丁大牛还是那副样儿。
曾庭浩一咬牙,手往衣兜里一摸,掏出一支亮闪闪的银笔,往前一递。
“班长,拿着!咱战友之间,礼轻情意重!”
丁大牛眼皮一耷拉。
“你刚撒完尿,手洗没洗?俺不收脏东西。”
曾庭浩翻个白眼,赶紧把笔杆子往袖子上蹭两下,又塞过去。
丁大牛一把接住,咧开嘴嘿嘿一笑。
“哎哟,对不住啊同志,俺手也没洗。”
“没事儿!都是自家人,心连着心,热乎着呢!”
曾庭浩牙关紧咬,声音都绷着。
“这笔,白送你了!只求你站好队、表个态,待会儿怎么投,不用我多说了吧?”
丁大牛低头盯着那支笔,眼神一下子亮了。
他慢悠悠把笔揣进怀里,然后朝曾庭浩点点头。
十分钟后。
大院空地上。
那时候条件差,想搭个投票台都没辙。
最后搬来几张桌子,摞高拼成个台子。
监票唱票的事儿,交给了几个识字多的通讯员。
这次投票专为扫盲班设的规矩,每人亲手写票。
同意白潇潇转老师,就在上面写个是。
不同意的话,就写否。
投票快得很。
不记名,大家领完票写完字,一投完就往下走。
路过苏隳木身边,好几个战士悄悄竖起拇指。
苏隳木只是摆摆手。
老吴凑近了压低嗓门。
“成了?真稳了?”
苏隳木抬手比了个耶。
“稳得不能再稳。”
“你不是说不玩花活儿吗?”
“事急从权,这不算耍滑头。”
老吴直咂嘴,摇头叹气。
“啧啧啧……宠老婆都宠出新高度了。”
接着开始唱票。
何主任、领导几个干部都站着没动。
曾庭浩挺胸收腹站在边上,脑子里已经盘算起以后怎么带人、怎么开会、怎么树典型了。
可刚听第一声。
“是!”
“是!”
“是!”
……
一声比一声响,一声比一声有力。
一张接一张念,数下来,三十多张票,全写着是!
最后的票念完,操场上嗡的一静。
除了曾庭浩,其他人全笑了。
曾庭浩脸煞白,额角直跳,感觉每张票都在他脑门上啪啪抽。
苏隳木第一个拍巴掌。
领导立刻笑着上台,朗声开口。
“打今儿起,白教员就是我们班的正式老师啦!先教咱们当兵的,再教放牧的老乡,最后娃娃们都不落下!谁想学,谁就来。谁来了,就一定能识字、能算账、能跟上新时代!”
“讲得漂亮!”
也不知谁喊了一嗓子,立马引得全场噼里啪啦拍手。
领导乐得直点头,又打开话匣子,滔滔不绝说开了。
当领导的嘛,就爱站台讲话。
这事儿太寻常了,大家习惯了,谁也没当回事。
所以曾庭浩一把拽住正拍得欢的丁大牛,压着嗓子吼。
“你怎么回事?全票通过?你不是说投反对票吗?钢笔我都塞你手心了!”
“哎哟喂,小曾同志,可不能乱扣帽子啊!”
丁大牛脸上堆满歉意。
“真不是我糊弄你,是这么回事儿。我们几个确实铁了心要跟你一起干革命,可问题来了……”
他挠挠后脑勺,咧嘴一笑。
“白教员才教了仨礼拜,我们现在认得最熟的字,就是是,否字怎么写?谁敢瞎划拉?万一写串了,变了个四不像,那可就成了废票!回头领导翻脸问,谁乱填的?我们扛得住吗?”
曾庭浩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这也能扯?
一群刚摸笔杆子没几天的文盲,居然还学会钻空子了?
竟敢把他当猴耍!
他可是正经考上中专的尖子生!
哪像这些外地来的,地头蛇似的,土里刨食长大的!
“你、你们……”
他张着嘴直哆嗦,手指头直抖。
周围战士瞅他,就跟瞅个逗乐的笑话似的。
偏巧这时,台上何主任轻轻咳了两声。
“行了。白潇潇同志群众基础好,课讲得实诚,转正这事,大伙儿心里都有数,就这么定了。”
说完,他扭头对旁边的学生说。
“小文,马上拟电报,发回部里。重点写清楚,这次是战士和老乡一起评的,一条条记实,不掺水。”
“收到,主任!”
这一下,曾庭浩心彻底沉到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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