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六,月晦夜。
无月无星,唯天穹规律闪烁如巨目眨动。
子时,变起。
西北圣山,暗红光柱率先冲霄,粗逾百丈,贯天彻地。光柱中符文流转却扭曲崩坏,似被巨力撕扯。
玄影立圣山鼎前,肩上渗紫血。手握谢珩所予玉瓶,瓶中血泛幽蓝光——似其掌心疤痕。
四周战场。
星陨教徒与玄影所率亲信、反正者混战。刀剑撞,惨嚎起,术法爆裂。
“大人!守不住矣!”一亲信捂流血臂冲至,“彼众我寡!且那活鼎近矣,竟噬死者血肉!”
玄影望远方。
夜色中,庞然蠕行黑影渐近。非鼎形,类肉瘤,表布血管纹,过处草木枯,生灵寂。
活鼎。
以九十九童男女血饲出之怪物。
噬此世生机,亦噬他鼎能量。
“依计行。”玄影令冷,“众人,退三里。”
“那您——”
“我留。”玄影拔瓶塞,“告谢珩,西北线…吾守。”
亲信欲言,见其目,咬牙颔首,率众且战且退。
玄影独立鼎前,视渐近活鼎,视鼎身渐崩符文。
倾瓶,血淋鼎身。
非淋完好处,乃淋崩坏扭曲处。
血浸青铜。
幽蓝光自鼎内亮,如血脉,如神经,疾蔓。崩符文始修,然修法奇——非复原状,乃…重组。
组新图。
组巨形箭头,指天。
“既封印难稳,”玄影喃,“则导能量…冲霄罢。”
双手按鼎身,闭目,紫瞳芒大盛。
活鼎似察异,加速蠕来,然迟矣。
圣山鼎爆前未有芒——非暗红,非幽蓝,乃纯净刺目之白。
白色光柱冲霄起,较前暗红光柱粗十倍,亮百倍。
夜空照如白昼。
火鼎发凄厉嘶鸣,若灼伤急退。近前星陨教徒惨嚎连连,多人当场目灼目盲。
“成矣…”玄影松手,跌坐于地,嘴角溢紫血,“谢珩,后续…看你了。”
东海,子时一刻。
海面漩涡已扩至径三里,水狂旋,涡心深不见底,隐见幽蓝芒闪。
二十战船环围,水师严阵。秦风立主舰首,握令旗。
“大人令!”他高喝,“布‘深海隔离罩’!”
旗挥。
二十船齐抛特制锚——非铁锚,乃以玉佩碎片、谢珩血、林微所设计能量阻尼材制“镇海锚”。
锚入海,发低沉嗡鸣。
海面震。
涡旋速缓,心幽蓝芒黯。
然不足。
“加力!”秦风怒喝。
船上工匠力摇转轮,更多镇海锚投海。船皆颤,甲板裂,桅杆呻。
此人力与天威抗。
“将军!三号船撑不住矣!”兵报。
秦风视右——三号船体现裂,海水灌。
“弃船!全员移主舰!”他令,“然镇海锚不可止!续投!”
“然将军,若此,主舰亦…”
“则与主舰同沉!”秦风拔刀,“然我死前,此涡须封!”
兵士目赤,嘶吼续摇转轮。
镇海锚如雨落。
涡愈缓愈小。
幽蓝芒几灭。
然此时,涡心骤开一目。
巨目,全由海水成。
目视秦风,视诸船,瞳深处,发光门户虚影缓现。
“此何物…”兵颤问。
秦风亦不知。
然记谢珩言——“无论现何物,封之。”
“投网!”他令。
特制巨网自主舰出——网线编玉佩碎片,网涂谢珩血。网展空,覆全涡。
落。
罩目。
罩门户。
海水目剧挣,门户虚影闪。
然网收。
血发光。
玉佩碎片共鸣。
终,目闭。
门户消。
涡…平。
海面复静,若无事。唯浮木板、断桅杆,真实才惊心动魄。
秦风瘫坐甲板,大口喘——笑着笑着,这位铁汉抬手抹了把脸,不知是海水,还是别的什么。
“将军!我等…成矣?”副将颤问。
秦风望西北——彼处白芒光柱犹冲霄,照半边天。
“未也。”他道,“犹有皇陵。”
皇陵,子时三刻。
谢珩立地宫中央,三玉佩悬前,发赤、蓝、金三色芒。镇国鼎静立,然鼎身表面现裂——裂发光,若将爆。
宫外,喊杀震天。
王骁率星陨主力,并所募江湖亡命徒、禁军叛者,猛攻东宫卫队防线。
太子亲披甲持剑,立最前。
“将士们!”太子高呼,“今夕,无殿下,无臣子,唯并肩作战之兄弟!守此门,即守我家国,守我亲人,守此…我等所活之世!”
“杀——!”三千东宫卫齐吼。
刀剑撞,血肉飞。
地宫内,谢珩闭目。
始忆。
忆父教诲,忆母温柔,忆秦风忠诚,忆太子信任,忆林微…一切。
忆江南稻香,忆京城烟火,忆铁匠铺炉火,忆私塾书声。
忆所见每人,所历每事,每回心跳,每回呼吸。
而后,掌按镇国鼎。
血自掌心涌,渗鼎身裂。
玉佩芒大盛,与鼎共鸣。
地宫始震,然此震柔,若…心跳。
鼎身裂不复扩,反始合——非简修,乃裂处生新纹,纹交织蔓,终组繁图。
若花。
若心。
若…拥抱。
宫外,太子一剑刺穿星陨教徒胸,回望地宫方向。
彼见芒。
非冲霄芒,乃自地宫内透出、暖芒。
芒透石门,透壁,透地,照全皇陵,照厮杀战场。
厮杀双方皆止。
因此芒…太暖。
暖得人欲泣,忆故乡,忆母,忆一切美物。
王骁怔。
手剑颤。
“不…不可…”彼喃——他追求的“力量”在温暖光芒前如此苍白,父亲至死未悟,而他,连追求的资格都无。
地宫内,谢珩睁目。
见鼎身图成。
彼见未见图,然莫名熟——若两心交织,若两世相连。
而后,闻声。
非耳闻,直响脑海:
【三节点能量达临界平衡。】
【情感共鸣强度:超标。】
【逻辑链自洽度:高。】
【目标一致性:确。】
【据协议第七条,启…对话程序。】
声中性质,无情,然清晰可怖。
同时,西北圣山白芒光柱,东海幽蓝芒,皇陵暖金芒,于江南上空交汇。
汇处,巨三角光阵缓展。
光阵中心,现模糊影——非门,非怪,乃简几何界面,上有滚数据流。
数据流中,闪过无数画面:
圣山鼎前,玄影吐血倒,然嘴角含笑。
东海战船,秦风瘫坐甲板,视平海面。
皇陵宫外,太子持剑立,身后三千浴血卫。
私塾内,童诵书。
农田中,农耕作。
铁匠铺,炉火燃。
及谢珩与林微,隔镜对视。
诸画面,诸声,诸情,皆被数据流捕,析,归。
而后,那声中性质再响,此次非唯谢珩脑海,乃在所有相关者——谢珩、林微、玄影、秦风、太子,乃至王骁——脑海中同响:
【实验场γ-742,检异常数据集群。】
【集群特征:情感共鸣强度超标,逻辑链自洽,目标一致性高。】
【据协议第七条,启对话程序。】
短寂。
谢珩前一步,对光阵——不对光阵,对那声源——言:“汝等何人?”
声应:【观察者。汝等为实验体。】
林微声经全开情感通道传,清晰响每人脑海:“实验目的何?”
【观察情感与文明于受限条件下演化路径。】
谢珩:“若我等拒备观察?”
【协议许实验体达‘觉醒阈值’后,请升级为…合作观察者。】
玄影惊声(彼亦闻):“合作观察者?何意?”
【意即,】林微忽悟,声含震撼明悟,【我等可出笼,观笼外世矣。】
光阵数据流速滚。
声再响,然此次有丝极微、几不可察波动:
【现能量可维持对话三十息。若需正式升级,须成三任:】
【一、稳本实验场文明(汝等已在为)。】
【二、解至少他一实验场困局(未成)。】
【三、证情感变量具跨实验场通用性(未验)。】
【任限时:三年。】
【祝好运。】
三十息至。
光阵始散。
三角光阵,白芒光柱,幽蓝芒,暖金芒,皆缓灭。
天穹上,那规律闪烁而止。
非暂停,乃…永止。
夜空复常暗,星重现,月(虽为晦月)复露。
一切,回归原点。
然皆人知,异矣。
地宫内,谢珩瘫坐,浑身汗透。
然彼笑。
宫外,太子手剑“哐当”落。
彼亦笑。
东海战船,秦风视平海面,放声大笑。
西北圣山,玄影躺地,视星空,紫瞳映星,嘴角释然弧。
而王骁,呆立原地,手剑落。
必败。
非败于力,非败于谋。
败于…彼不解之物。
三月后。
谢珩以“平邪教、稳社稷”功,封太傅,权倾朝野。然唯少数人知,真赏非爵位,乃帝“便宜行事”成永权。
朝堂王骁余党清,新政遍推。江南稻丰,西北商通,东海渔满。
谢府书房窗台,那株稻已结穗,金黄饱满。
谢珩立院中,持铜镜。
镜面现林微字:
【三年,三任。】
【同往否?】
谢珩提笔回:
【同往。】
彼仰首观天。
星璀璨。
而星后,或有无数目,正观此始“觉醒”实验场。
或无。
然无妨。
因彼等已知真相,已有择。
自笼中鼠,至观笼者。
此路,彼等方踏首步。
然首步,常为最难步。
后传步声。
太子入院,持奏折:“西域密报。楼兰古城深处,现类鼎遗迹,然…形态全异。”
谢珩接奏折,览数行,笑。
“观,首任标得矣。”
“汝欲往?”太子问。
“必往。”谢珩收奏折,“非但往,须携答归。”
“何答?”
“情感能否越实验场之答。”谢珩视星,“能否令我等…自被观者,成观者之答。”
太子默片刻,后言:“携孤卫队。”
“不必。”谢珩摇首,“此行,我轻装简从。仅携数可信人。”
“何人?”
谢珩笑:“一紫瞳刺客,一憨直护卫,及一…于他世待我之姑娘。”
太子亦笑:“则祝汝等…一路顺风。”
谢珩拱手礼。
转身时,镜复亮。
林微问:【何时行?】
【三日后。】
【好。我处亦始备。虽不能往你处,然我于此,以我法助你。】
【何法?】
【析数据,查线索,解谜题。】林微顿,【及…思你。】
谢珩视此二字,笑。
【我亦思你。】
彼收镜,入书房。
书桌展西域地图。
图旁,置三玉佩,一铜镜,一日记。
日记新页书:
“实验体编号:谢珩、林微”
“状态:觉醒中”
“目标:自笼中鼠,成观笼者。”
“首步:往西域,观他笼。”
彼提笔,于下添一行:
“然无论往何处,须记——”
“我等为人。”
“活生生之人。”
窗外,夜色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