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卿可还有其他事奏?”徽文帝仿佛刚才的小插曲从未发生,例行公事地问道。
殿内安静了一瞬。
许多官员心中翻腾,但谁也不敢在这个时候就土地问题接话。
最终,又有几位官员出列,奏报了一些不甚紧要的杂事。
朝会便在一种微妙而压抑的气氛中结束了。
退朝时,百官鱼贯而出。
许多人刻意放慢了脚步,三三两两地低声交谈,目光不时瞥向前方神色各异的几位重臣和勋贵。
“这吴畅,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未必是他自己的主意,你看首辅、英国公他们,今天都格外安静。”
“此事非同小可,怕是要起风浪了。”
“回去得赶紧跟族里通个气,看看风声。”
“陛下那态度,耐人寻味啊。”
楚临渊与钟霖并肩而行,两人都沉默着。
直到出了宫门,各自登上轿辇离去。
英国公则被几位同是军中出身的勋贵围住,试探着询问他的看法。
英国公打着哈哈:“老子一个带兵打仗的粗人,懂什么田亩赋税?只听陛下的便是。”
话虽如此,他心中却已开始盘算,回去后要如何再次诫家的旁支子弟,这段时间务必夹紧尾巴,千万别撞到枪口上。
文官那边,气氛更加诡谲。
张璁被几位门生和亲近官员簇拥着,但他闭口不谈朝会之事,只说着些无关痛痒的闲话。
李东阳与几位江南籍的官员走得近了些,低声交谈了几句,面色都不太好看。
吴畅则如同躲瘟疫一般,低着头,快步走在人群边缘,生怕被人拦住询问。
他能感觉到无数道或探究、或讥讽、或厌恶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他知道,从今天起,自己这个小小的户部主事,恐怕再也无法回到从前那种无人问津的平静日子了。
但想到郑大人前日那番意味深长的勉励和暗示,他又觉得,或许,这也是一条险中求进的路?
三皇子萧瑾琰随着人流走出宫门,脸上看似平静,袖中的手却已紧握成拳。
他登上自己的亲王轿辇,帘子放下的瞬间,那张俊朗的面容立刻阴沉下来。
“回府。”他声音冰冷。
轿夫们感觉到主子的不悦,抬起轿子走得又快又稳。
轿内,萧瑾琰闭目靠在软垫上,脑中飞速回放着朝堂上的一幕幕。
想起吴畅陈奏时,太子目光平静地看着前方,甚至没有多看吴畅一眼。
萧瑾琰忍不住哼了一声,装得真像。
轿子停在肃王府门前。
萧瑾琰深吸一口气,将脸上的阴沉尽数收敛,恢复了一贯的温文尔雅。
他下了轿,对迎上来的管家说道:“去请李阁老,就说本王有要事相商。从侧门进,不要让人看见。”
“是。”管家躬身应下,匆匆离去。
萧瑾琰径直走向书房。
李东阳会来吗?他心中并无十分把握。
李东阳在朝中门生故旧遍布,说话分量极重。更重要的是,
与宁国公府素来不睦,敌人的敌人,或许可以成为朋友。
但李东阳也是只老狐狸。
此次清查时,太子的人不是没想过把李东阳也拖下水。
李东阳的妻族在江南颇有田产,与沈、陆几家也有往来。
只是查来查去,始终没能找到直接的证据证明李东阳本人知情或参与。
李东阳自己也坚决否认,只推说家人管理不善,疏于管教。
最后此事不了了之。
如今太子又要推行土改,李东阳会是什么态度?
他名下田产众多,家族姻亲遍布江南,土改若真推行,李东阳家族的利益必然受损。
他肯定会反对,这一点毋庸置疑。
但问题是,李东阳敢公然反对吗?
他现在自身还背着嫌疑,虽未坐实,却也是悬在头上的一把刀。
萧瑾琰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窗棂。
他在权衡,也在等待。
约莫半个时辰后,书房的门被轻轻叩响。
“殿下,李阁老到了。”管家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
“请进。”
萧瑾琰精神一振,快步走到门边,亲自拉开了门。
李东阳穿着深灰色常服,外罩一件不起眼的墨色斗篷,将头脸遮了大半。
他身后只跟着一个同样打扮朴素,低眉顺眼的小厮,显然是心腹随从。
“李阁老,快请进。”萧瑾琰侧身让开,语气客气中带着热切。
李东阳微微颔首,迈步进了书房,那小厮则守在了门外,与管家一左一右,如同两尊门神。
萧瑾琰关上门,转身时,脸上已堆起了诚挚的笑容:“阁老百忙之中拨冗前来,本王感激不尽。请座。”
他引着李东阳在窗边的茶榻上坐下。
李东阳摘下斗篷,露出那张布满皱纹却目光炯炯的脸。
他没有客套,直接看向萧瑾琰:“肃王殿下紧急相召,可是为了今日朝会之事?”
开门见山,果然是老狐狸。
萧瑾琰心中暗赞,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忧色:“正是。阁老也看到了,今日那吴畅实在是胆大包天。”
“土地之事,何等敏感?岂是他一个六品主事可以妄议的?更遑论什么开荒、政令下乡,这分明是……”
他顿了顿,观察着李东阳的神色,缓缓吐出四个字:“项庄舞剑。”
李东阳端着萧瑾琰亲手斟上的热茶,没有喝,只是用杯盖轻轻拨弄着浮叶,神色平静。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说道:“殿下可知,那吴畅今日所言,句句出自一份章程?”
萧瑾琰心中一震:“章程?”
“一份名为《试行垦荒安民并厘清田亩诸事章程》的奏章。”李东阳放下茶杯,目光如深潭。
“前几日,太子携此章程入养心殿,与陛下密谈许久。两天后,陛下又单独召见了张首辅、郑尚书和刘尚书,闭门商议了两个时辰。”
“昨日,太子再次入宫,呈递了章程的最终定稿。今日,吴畅便在朝会上说出了那番话。”
萧瑾琰的背脊微微发凉。
他猜到吴畅背后有人,却没想到动作这么快,布局这么周密。
太子竟然已经准备好了完整的章程,并且得到了父皇的默许,甚至可能已经取得了张璁、郑行之等重臣的原则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