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徽文帝的气色明显好了许多。
太子立在御案前,手中捧着是一份由郭逸等人补充细节后形成的《试行垦荒安民并厘清田亩诸事章程》。
“父皇圣体康健,儿臣心甚慰。”太子依礼问安后,方双手将章程呈上。
徽文帝接过,指了指下首的锦凳:“坐吧。”
说完就翻开章程,慢慢看了起来。
殿内一时寂静,只有皇帝翻阅纸页的沙沙声,高公公早已无声地退至殿外,掩上了门。
太子端坐着,眼观鼻,鼻观心,心下却并非全无波澜。
这份章程,是他目前所能想到的,最可能推动变革又不过度动摇国本的方式。
时间一点点流逝。
徽文帝看得很仔细,时而停顿沉思,时而在某行字句上目光停留许久。
他的表情始终平静,看不出喜怒,唯有微微蹙起的眉心和偶尔捻动扳指的动作,显示出他正在深入思考。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徽文帝终于合上章程,将它轻轻放在御案上。
他抬起眼,目光如实质般落在太子身上。
“这章程,是你亲自拟的?”皇帝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回父皇,初稿源于儿臣与詹事府诸臣反复商讨,后由右春坊大学士徐谦整理润色,儿臣最终定稿。”
太子谨慎地回答,并未提及楚昭宁的原始构想。
有些事,心照不宣即可,不必宣之于口,尤其是涉及内宫。
徽文帝点了点头,手指点点章程:“鼓励无地少地之民开垦生荒、坡地、河滩,前五年免赋,立契定界以防豪强侵占……此条甚善。”
“于民可解饥馑,于国可增税基,且过程温和,不易激起大变。前朝亦有类似劝垦之令,只是往往未能彻底落实,或被胥吏扭曲。”
“你这章程中强调立契定界、官府勘明,并辅以图画告示下乡晓谕,倒是考虑得细。”
他顿了顿,继续道:“政令下乡……避免中间盘剥欺瞒……此条亦是根本。历来善政不行,多坏于胥吏之手。”
“你能想到从此处着手,打通这最后一道关卡,可见是用心了。”
太子的心稍稍放下了一些。
父皇对前两条的认可,在他的预料之中。
“至于这永业田与限制优免,”徽文帝话锋一转,语气依然平稳,却让太子的心再次提了起来。
“构想虽佳,立意也高,然牵涉过巨,非旦夕可成。你将它们列为长远之议,是稳妥的做法。”
太子起身,躬身道:“父皇明鉴。儿臣亦知此二条关系重大,触动利益过深。”
“故而思虑再三,以为当前最紧要者,乃是让无地之民有地可耕,让朝廷善政能泽被黎庶。”
“待垦荒见效,民生稍安,基层吏治有所整肃之后,再图缓进,徐徐商议后续。”
徽文帝看着儿子恭谨而坦诚的神情,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示意太子重新坐下,自己则靠向椅背。
“土地之制,关乎国本,牵动天下。”徽文帝缓缓开口,“自先秦井田崩坏,商鞅废井田开阡陌,历朝历代,田制屡变。”
“或名田,或占田,或均田,或租庸调,或两税法,乃至本朝之鱼鳞册、一条鞭……”
“每一次变革,无不伴随着激烈的朝争,甚至血雨腥风。成功者少,失败者众。”
“即便一时成功,往往不过数十年,兼并再起,痼疾重生。”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太子身上,变得异常锐利:“你想动田制,这份心思,朕明白。”
“这几年江南清查,亲眼见了民间兼并之烈,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
“亲耳闻了税赋不公之苦,权贵隐田逃税,重负尽压小民之身。”
“你能因此而生出解民倒悬、革除积弊之心,这是为君者应有的仁心,也是储君应有的担当。朕,很欣慰。”
太子的心头一热,几乎要起身谢恩,却被皇帝一个眼神止住。
“但是,”徽文帝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正因如此,你更不能急,更不能将自己置于这漩涡的最中心。”
太子愕然抬头。
徽文帝看着他,说道:“这份章程,一旦公布,你知道会引来多少明枪暗箭吗?”
“天下读书人,勋贵,甚至宗室亲藩,他们的利益盘根错节,岂是你一个储君现在就能正面撼动的?”
“江南三家,毕竟只是商贾豪强,虽富却贵不及。而你现在想动的,是贵的根本。”
他站起身,在御案后缓缓踱步:“改革之难,难在人心,难在利益。历朝变法者,哪一个不是才识超群、意志坚定?”
“可最终呢?他们触动的是整个利益阶层,皇帝尚且不能完全护住他们,何况你只是太子。”
太子心中一凛,父皇的话,与郭逸那日的担忧如出一辙,却更直接。
“朕知道,这章程是你提的,你想做事,想为这江山社稷扫除积弊。”徽文帝停下脚步,转身凝视太子。
“但正因是你提的,朕才更不能让你走到幕前,成为所有反对者的靶心。”
“你还年轻,是朕精心培养的储君,是大周未来的希望。朕不能让你因为急于推进田改,而成为众矢之的。”
他更不想看到自己辛辛苦苦培养的继承人,因为触碰了太多人的利益,最终落得被废黜、甚至更惨的下场。
这番话,已不仅仅是君对臣的训导,更是一位父亲对儿子最深切的忧虑与保护。
太子喉头微哽,离座跪下:“父皇,儿臣……”
“起来。”徽文帝上前,亲手将他扶起,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很重,“你的志气,朕看到了。”
“你想做的事,也是朕想做而未能轻易去做的事。但怎么做,有讲究。”
他走回御案后,重新坐下:“这章程里,鼓励垦荒,与政令下乡,是惠民之实政,阻力最小,见效相对快,且能为你、为朝廷赢得民心。”
“朕看,可以先行。而且,不能只停留在章程上,要立刻着手,选地试点,做出实实在在的成效来。”
“儿臣遵旨。”太子精神一振。
“但是,”徽文帝话锋又一转,“不能由你直接出面主持,至少明面上不能。此事,朕来办。”
太子微微一怔。
“勋贵那边,优免之议虽缓,但他们不是傻子,垦荒令出,政令强调公平,他们自然会嗅到风向。”
徽文帝嘴角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弧度,“与其让他们猜疑、抵触,不如朕先把他们叫来,把事情摊开一部分,让他们自己权衡。”
他看着太子:“你要记住,治国如弈棋,有时候,让对手自己走出你想要的棋步,比你强行逼迫,要高明得多,也稳固得多。”
“你先回去,将这两条的具体施行细则再完善,其他的,交给朕。”
“是,儿臣明白。”太子起身,深深一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