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太子像是想起什么,问道:“元妃,你说现在提出土地改制,依眼下这情势看,推行下去的时机,究竟如何?”
楚昭宁闻言,并未立刻回答。
她转头看向窗外,庭院里已经开始泛绿的草木,思绪飞快转动。
沈、陆两家的案子基本了结,一惩一宽,榜样已然立起。
杜衡即将携此余威,继续南下,深入江南腹地清查。
朝堂之上,徽文帝的态度明确,至少在这江南清查一事上,是明确支持太子的。
这些,都是千载难逢的有利条件,是风帆正劲的顺风。
可是,王崇礼跑了。
这就让江南那些尚在观望、甚至暗中抵触的官绅士族,必然会被狠狠惊醒,抗拒心会十倍、百倍地增长。
后续若想推行土改,所遭遇的阻力,恐怕会如铜墙铁壁,只会更大,更顽固。
利弊在她心中反复权衡、碰撞。
许久,她才缓缓开口说道:“时机,说好不好,说坏不坏。”
“好的一面,在于我们手中有了沈、陆两家现成的例子。配合者,家族得存,虽伤元气而未伤根本。”
“顽抗潜逃者,如王家,纵然一时得逞,却产业尽失,沦为朝廷永世追缉的逃犯,家族星散,根基断绝。”
“但坏的一面,也确实明显。”她微微蹙眉,“王崇礼这一逃,无疑是打草惊蛇了。”
“那些族官绅,必然会更严密地抱团,甚至,反抗。他们有了防备,我们后续任何动作,难度都会倍增。”
她转过身,直视太子:“但是,殿下,改革之事,自古以来,何曾有过完美无缺、阻力全无的时机?”
“若事事都要等到条件完全成熟,风险全然不见,那便永远只能原地踏步,甚至步步后退。”
“瞻前顾后,犹豫不决,往往才是错失良机、酿成大患的根由。”
“王崇礼跑了,固然可惜,但正因为他跑了,才更说明我们触及了他们的根本利益。”
“这时候若不趁势推进,等于是给了他们喘息的机会。等他们缓过劲来,反扑只会比现在更猛。”
太子深深地看着她。
楚昭宁的神色平静而坚定,双眼里没有半分犹豫退缩,只有一种近乎执拗的决心。
这样的眼神,他见过很多次。
造自行车时,研发内燃机时,设计舰船时,还有前不久组装汽车时。
每一次,当她认定一件事值得去做,对国家百姓有利,她就会投入这样的眼神,义无反顾,不计个人得失。
“你说的对。”太子终于缓缓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润的瓷盅边缘,“改革确实没有完美时机。只是……”
他顿了顿,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些:“元妃,土改这事,非同小可,一旦真正推行,所遇艰难险阻,将十倍、百倍于如今的江南清查。”
“纵观青史,变法维新而能成功、善终者,寥寥无几。而那些提出维新、触动根本之人……”
这句话太沉重了,沉重到书房内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楚昭宁的呼吸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她当然知道,而且知道得比谁都清楚。
商君车裂,荆公罢相,张居正身后险被掘坟,戊戌君子血溅菜市口。
没有几个,能有好下场场。
既得利益者的反扑从来都是你死我活,保守势力的阻挠盘根错节,再好的政策到了执行层面也可能扭曲变形,成为害民的恶政。
历史的教训,实在太多,太沉重了。
但她眼中的光芒只是微微晃动了一下,旋即更加沉静,如同深海。
“所以,”她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纸上写画起来,“才更要徐徐图之,谋定而后动。”
“战线必须要拉长,十年,二十年,甚至三十年,一代人做不完,就交给下一代。”
“绝不能急,一急,就容易冒进,就容易出错。一出错,就会授人以柄,给所有反对者最强力的口实,前功尽弃。”
她在纸上写下几个关键词。
“其一,鼓励垦荒,予民实惠。”她一边写,一边解解释,“鼓励无地少地之农户,前往官府划定之生荒、坡地进行开垦。”
“开垦前需至县衙报备,勘明地段四至,当场立下地契文书,明确归属。”
“从根源上杜绝农户辛辛苦苦开垦出熟地后,被地方豪强或胥吏巧立名目抢夺占有的恶行。”
“新垦之地,地力贫瘠,需耐心养土,没个三五年功夫,难成良田。因此,臣妾建议,对新垦荒地,免除其五年田赋。”
“让开荒的农户能安心投入,先把地养好,待田地有了稳定产出,再行纳税。”
“如此,方能真正激励那些仅有几亩薄田,或全靠佃租为生的农户,愿意去开荒。”
太子凑近细看,不由点头:“这个好。于国,能增耕地,扩税基;于民,能得实利,安身立命。”
“五年免税,看似国库短期内少收了些许钱粮,但从长远计,新垦之地化为熟田,纳入征税范围,税基得以切实扩大。”
“其二,”楚昭宁笔锋一转,写下永业田制,安民之本八字。
“臣妾想过,是否可仿效前朝均田之制精要,结合当下情形,划定一部分田地为永业田。”
“这部分田地,准许百姓世代耕种、继承,但严格禁止买卖。”
“新生儿满十六岁,即可由官府按律分予一定数额的永业田。待其年老去世后,由官府收回,重新分配。”
她原本更激进的设想,是学习后世的土地国有,但深思之后,考虑到如今大周的经济结构和工业程度。
以及千百年来田产即命根的民间观念,骤然剥夺百姓对土地的所有权,引发的恐慌与动荡恐怕难以承受。
因此,这永业田之策,算是一种折中与过渡。
保障底层百姓有一块旱涝保收、传家立命的根基。同时从制度上斩断土地兼并。
贫者遇急变,不得不贱卖永业田活命,最终彻底失去立锥之地。
太子盯着“永业田”三个字,陷入了长久的沉思。
这个想法能从根本上稳住农户,遏制兼并,但执行起来,千头万绪,难如登天。
永业田要如何划分?如何分配?如何确保公平?收回时如何避免纠纷?
每一个问题都需要仔细斟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