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近黄昏,楚昭宁刚从皇后宫中请安归来,乘着软轿回到东宫。
下了轿,楚昭宁正准备往丽正殿走去。
穿过东宫前庭,却见几个小太监围在通往庆宁殿的廊庑拐角处。
探头探脑,小声嘀咕着什么,神色间有些疑惑和不安。
楚昭宁脚步微顿。
她身边的丹霞见状立刻上前,低声斥道:“何事在此喧哗聚集?”
几个小太监吓了一跳,连忙转身跪倒。
其中一个年纪稍小,负责庆宁殿部分杂役的小太监手里,捧着一个约莫一尺见方的紫檀木盒子。
盒子上没有任何纹饰,看起来颇为古朴。
“回太子妃娘娘,”那小太监声音发颤,“奴才是庆宁殿负责领取每月香料的。”
“方才从内务府领了份例回来,清点时发现多出了这个盒子。奴才核对了清单,上面并无此物。”
“问了发放的公公,他们也说不知,只说是一并送来的,让奴才带回。”
“奴才……奴才不知该如何处置,正想找褚总管禀报……”
多出一个盒子?
楚昭宁秀眉微蹙。
东宫用度自有严格定例和流程,内务府发放物品更是记录详实,绝少出现这种情况。
而且这盒子样式古朴,用的是上好的紫檀木,本身价值不菲,却没有任何标识,显得颇为蹊跷。
“拿过来看看。”楚昭宁声音平静地说道。
丹霞上前,从小太监手中接过盒子,先仔细检查了外观,确认没有机关暗格之类,然后看向楚昭宁。
楚昭宁微微颔首。
丹霞小心地掀开盒盖。
一股馥郁醇厚的香气立刻飘散出来,初闻是极上等的沉香底韵,厚重悠远,有安神静气之效。
但楚昭宁却在那沉檀香气之下,捕捉到了一丝让她极不舒服气息。
这味道……
楚昭宁记忆深处的大数据库的被触动了。
她曾在后世的历史违禁品资料区,气味模拟记录中,闻到过这种甜腻到令人不舒服的气味。
楚昭宁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如同覆上了一层寒霜。
她没有丝毫犹豫,伸手“啪”一声将盒盖紧紧扣上。
“娘娘?”丹霞被主子从未有过的严峻神色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护在盒子前。
楚昭宁的心跳在加速,一股冰冷的危机感沿着脊椎攀升。
这绝非偶然。这盒子不明来历,目标直指太子寝宫,而其中混有的异样气息……
如果真是她猜测的那种东西,其用心之歹毒,简直令人发指。
这是要毁掉太子,动摇国本。
“丹霞,”楚昭宁的声音压得极低,“立刻派人去前朝,想尽一切办法,务必请殿下即刻回东宫一趟。”
“就说我有十万火急的要事相商,片刻耽误不得。”
“是,奴婢遵命。”丹霞虽不明具体,但见主子神色如此,心知必有大事。
立刻转身,指派了一个腿脚快的小太监,命其速速去前朝寻太子。
楚昭宁又看向那个已吓得脸色发白的小太监,语气稍缓,但依旧严肃:“这盒子,从现在起,由本宫亲自保管。”
“你仔细回想,从内务府领取到此刻,这盒子经过哪些人的手?有谁触碰过?”
“看清楚发放的公公是何人了吗?任何细节都不要遗漏,待会儿殿下回来,需详细禀报。”
“是,是,奴才一定仔细想。”小太监努力平复颤抖,开始拼命回忆。
楚昭宁让丹霞亲自拿着那个紫檀木盒,严密看管,不许任何人再靠近。
她自己则站在廊下,春日傍晚的风拂过脸颊,却带不走她心头的寒意。
是谁?用如此隐秘阴毒的方式?
是朝中政敌?是江南案狗急跳墙的余孽?还是其他她尚未察觉的势力?
无论是谁,这已经超出了普通争权夺利的范畴。
太子正在文华殿与户部、工部官员商议北方春耕灌溉及一笔紧急边饷的拨付事宜。
东宫太监匆匆寻来,附在褚公公耳边低语几句。
褚公公脸色微变,立刻上前,在太子耳边低声禀报:“殿下,东宫来人急报,太子妃娘娘有十万火急之事,请您即刻回宫。”
太子闻言,眉头一蹙。
楚昭宁的性子他了解,专注而清冷,若非真正紧要,绝不会在他处理政务时轻易打扰。
他心中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立刻中止了议事,匆匆起身离开了文华殿。
一进丽正殿,太子便感觉到气氛不同寻常。
宫女太监皆屏息垂首,楚昭宁端坐在正厅主位,面色沉静如。
见他进来,她起身微微一礼,随即挥手,丹霞立刻领着殿内其他闲杂人等退下,只留下那个小太监和捧着盒子的丹霞。
“元妃,何事如此紧急?”太子问道,目光落在了那个紫檀木盒上。
楚昭宁没有绕弯子,直接示意丹霞将盒子放在中间的茶几上。
然后对太子道:“殿下,请您稍退一步,莫要直接凑近去闻。”
太子依言退后半步,心中疑惑更甚。
丹霞看了楚昭宁一眼,得到肯定的示意后,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再次打开了盒盖。
那股混合的奇异香气再次弥漫在空气中。
太子初时一怔,他自幼接触各种名贵香料,对沉檀之味颇为熟悉。
眼前这香气,初闻确是顶级沉香,醇厚绵长。
但仔细分辨,那底层一丝过于甜腻的气息,却让他感觉极为不适。
与他所知的任何宫廷御用香料都不同。
“这香气……”太子眉头紧锁,“似有不妥。这是何物?从何而来?”
楚昭宁示意小太监将事情原委再说一遍。
然后,她走到太子身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殿下,臣妾不敢妄言,但这香气基底虽是沉香,其中却混杂了别的东西。”
“那甜腻怪异之气,臣妾曾在某些海外番邦杂记中,看到过类似描述,疑似与乌香有关。”
“乌香”二字,如同两道冰锥,狠狠刺入太子的耳膜。
他瞳孔骤然收缩,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随即是滔天的怒意和后怕。
身为储君,他太清楚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
前朝遗毒,本朝开国即严令禁止,贩卖吸食皆是死罪。
这东西能让人在虚幻的极乐中堕落成废人,能彻底摧毁一个家族,乃至动摇国本。
竟然有人,将这东西伪装成香料,试图送入他的寝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