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冥伟迟疑道,“这事,要不要先缓缓?等摸清情况再……”
“不能缓。”太子打断他,“你知道十年前为什么清查不下去吗?”
冥伟思索片刻,谨慎答道:“臣愚钝,可是因牵扯太广,阻力过大?”
“是,也不全是。”太子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根本在于,当时是名不正,言不顺。”
“那时,朝廷直接去查田亩、清隐户,触动了太多人的利益。父皇即便有心,也难以一意孤行。”
他转过身,眼中闪着光:“但这次不一样。这次是打击拐卖孩童,以此为名,去查那些给人贩子提供窝点的田庄,名正言顺。”
“去查田庄背后的主人,顺理成章。去查他们是否还涉及隐匿人口、强占民田、勾结胥吏……一层层剥,总有剥到核心的时候。”
冥伟心中一震:“殿下的意思是,以此为突破口?”
“正是。”太子走回书案前,手指在供词上轻轻敲击,“你看,三娘供出赵家庄,我们就去查赵家庄。”
“查赵家庄,必然会查出庄头赵老四的种种不法。自然会牵扯出永昌伯林德颐,他纵容庄头勾结人贩子,这个罪名,他逃不掉。”
他越说思路越清晰:“以此为起点,顺藤摸瓜。该抓的抓,该查的查。”
“阻力肯定会有,但同样很多事情操作起来就方便多了。”
冥伟恍然大悟:“所以张大人虽然明哲保身,却把供词交给殿下,也是看准了这一点?”
太子点头:“张覃这个人,圆滑归圆滑,但不糊涂。”
他重新坐下,提笔开始写奏折:“明日早朝,孤会禀明父皇,请旨彻查此案。”
“冥伟,你准备一下,带人去这几个田庄,先暗中摸清情况,不要打草惊蛇。”
“是。”冥伟躬身领命。
第二天早朝。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玉阶之上,徽文帝端坐在龙椅上。
当值太监尖细悠长的声音划破寂静:“有——本——启——奏,无——本——退——朝——”
“儿臣有本。”太子自文官首列稳步出列。
“启奏父皇。元宵夜,京中军民协力,破获一起特大拐卖孩童案。”
“现场擒获正在作案之人贩九名,解救已被拐孩童七名。”
“儿臣发现,此案牵扯之广,远超寻常刑案。不仅止于拐卖,更与京城周边多处田庄有勾结。”
“这些田庄,长期为拍花子提供藏匿孩童的窝点,其庄头、管事更涉嫌协助转运、分赃乃至打通关节,已然同谋。”
“嗡——”的一声,朝堂上顿时泛起一片压抑的议论声。
许多官员脸上露出惊愕、难以置信或深思的神色。
勋贵队列中,几人眼神迅速交换,面色微沉。
太子继续道:“据案犯供述,这些田庄背后多有京城勋贵、官员亲属的影子。”
“儿臣以为,拐卖孩童,罪大恶极;纵容包庇,天理难容。”
“请父皇下旨,彻查此案,不论涉及何人,一查到底,以正国法,以安民心。”
话音落下,朝堂陷入短暂的寂静,随即,更大的声浪轰然炸开。
“太子殿下所言极是。”大理寺少卿杜衡第一个出列支持,“拐卖稚子,乃人伦尽丧之首恶,必须严惩。”
“些提供巢穴的田庄,便是罪恶的温床,那些背后的主子,难逃失察纵容之咎,臣附议太子殿下,此案必须彻查,绝不可姑息。”
“臣附议。”刑部尚书冯正卿也站了出来,“此案若不彻查,不足以平民愤,不足以正法纪。”
支持太子的声音一时占了上风,几位御史和年轻官员也纷纷出声赞同,言辞激烈。
然而,就在此时,一个苍老的声音,不紧不慢地响了起来:“陛下,老臣,有不同之见。”
众人望去,只见李东阳缓缓步出班列。
李东阳先向御座恭敬一礼,然后转向太子方向,态度看似谦和,言辞却绵里藏针。
“太子殿下心系黎民,嫉恶如仇,老臣钦佩。拐卖案性质恶劣,涉案凶徒自当依法严惩,以昭天理。”
“此点,老臣与殿下并无二致。”
他话锋微转:“然,殿下所言,要彻查田庄背后之人,并暗示其与罪行有涉。老臣窃以为,此议或有操切之嫌,恐欠周全。”
“田庄广阔,管事仆役众多。下人所为,主家未必尽知。”
“若因庄头、佃户之不法,便直接罪及拥有田产之主人,恐有连坐之嫌,易伤及无辜。”
“更恐令京城众多拥有田产的官绅勋贵人人自危,动摇安居乐业之本心。”
“此非立法之原意,亦非治国之良策。”
这番话,看似站在法理和稳定的角度,摆出一副公允老成的姿态。
实则将彻查的焦点,从是否涉案巧妙地转移到了是否牵连过广上。
立刻,便有几名与李东阳亲近或本身拥有大量田产的官员出声附和。
“李阁老言之有理。下人犯法,主子顶多是御下不严、失察之过,岂能不分青红皂白,一概视为同谋?”
“不错,京城勋戚府邸,谁家没有几处田庄产业?”
“若因几个刁奴作恶,便要追究主家之罪,日后谁还敢用心经营产业?长此以往,恐生大乱。”
“请陛下明鉴,太子殿下虽是好意,但此法恐行不通。”
紧接着,勋贵队列中,须发皆白的永昌伯林德颐也站了出来。
“陛下,老臣有话要说。太子殿下要查的那些田庄,其中赵家庄确实、确实是老臣的产业。”
他先咳了两声,才继续道,“可陛下明鉴,老臣年逾古稀,近年更是沉疴缠身,一年倒有大半年卧病在床,汤药不断。”
“庄子上的琐事,早就交给下面的管事去打理了。”
他抬起袖子,似乎要擦拭眼角:“若,若那起子黑了心的奴才,真瞒着老臣做了那等伤天害理之事,老臣认。”
“认这个失察之过,管教不严之责。陛下要罚老臣俸禄,老臣绝无怨言。可……”
他猛地抬头,看向太子,老眼浑浊却努力瞪大,“可若要说老臣知情,说老臣纵容他们去拐卖孩子?”
“陛下,这是诛心之论啊!老臣世受皇恩,岂敢行此猪狗不如之事?老臣,老臣冤枉啊!”
他这番声情并茂的表演,立刻引起了不少勋贵的同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