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州的军报是傍晚送到汴梁的。
王德接过封袋,先看火漆,再送进勤政殿。
赵桓正在看户部月册,抬手接过来,拆开一看,先读岳飞的总报,再读吴玠的边报,最后看皇城司的密报。
三份内容放在一起,意思很清楚。
合不勒被卡住了。
但他不会等死。
他一定会往西南扑。
赵桓把军报放下,问王德:“政事堂的人都在吗?”
“李相公和张相公都在值房,陈规刚从军器监回城。”
“叫来。”
“是。”
半个时辰后,三人到殿。
李纲先行礼:“陛下,北线有变?”
赵桓把军报递过去:“你们先看。”
三人轮着看完,殿内安静了一会。
张浚先开口:“局已经成了。塔塔尔下场后,合不勒后路断了。臣以为应催吴玠前压,逼他提前决战。”
李纲摇头:“可以压,但不能急。眼下是寒月,兵不死于刀,常死于冻。前线一旦补给断一日,军心就会晃。”
陈规没插话,先看了看第二份边报,问道:“吴玠报的冻伤数,是这十天新增?”
赵桓点头:“新增。前线战死不多,冻伤多。岳飞在信里没明说,但我看得出来,他在要东西。”
张浚皱眉:“要什么?”
赵桓看向陈规:“棉衣,棉甲,烈酒,冻菜饼,靴衬,弩弦。还有铁锅。”
陈规马上明白:“铁锅是给边军煮盐水和化雪水。弩弦是低温脆断。臣能补。”
李纲接了一句:“户部库里还有一批去年做的棉袄,但数量不够。若全军铺开,至少还差二十万件。”
赵桓问:“棉花库存呢?”
李纲答:“江南今年棉收比去年高,但商家囤了不少。市价涨得快。”
张浚脸色一沉:“又来这一套。前线打仗,后方有人捂货。”
赵桓抬手压住他:“先不骂。先算账。”
他看向李纲:“按二十万件缺口,工坊全开,要几日?”
李纲看了陈规一眼。
陈规拱手:“若按旧法,至少四十日。若按新机,二十日可见数。但前提是把棉籽分离和纺纱这两步提速。”
赵桓问:“你能提到多少?”
“轧花机全开,再加脚踏三锭纺车,产纱可翻三倍。织布和缝制还能再提一倍。”
“要什么条件?”
“要人,要铁辊,要木匠,要夜工灯油。”
赵桓点头:“给。”
张浚看着赵桓:“陛下,棉花商那边?”
赵桓语气很平:“明早发诏。战时征购。按官价收。拒卖者抄,哄抬者斩。皇城司和开封府一起办。”
李纲补一句:“征购要给银,不然民间会慌。”
赵桓道:“给现银。白银兑钞,一两不欠。让他们没借口。”
陈规拱手:“臣今夜回工坊,先把轧花线铺开。”
赵桓起身:“我也去。”
三人一愣。
李纲忙道:“陛下,夜雪路滑,您不必亲往。”
赵桓看着他:“就是因为夜雪,我才要去。朝廷要快,下面才会快。”
他说完,直接下令:“王德,备马。只带御前班直,不鸣锣。”
汴梁城西,工部长官工坊。
这里原先是旧仓区,去年改成棉纺和军需联营,前院轧花,后院纺纱,再后面织布和缝甲。
赵桓到的时候,已经过了二更。
工坊里还在干活。
值夜主事听到脚步,跑出来就要跪。
王德低声喝道:“别吵,照常干。”
赵桓没进主屋,先去轧花棚。
棚里十几台铁辊机排成两列,女工把一团团带籽棉塞进辊口,另一头吐出净棉,棉籽从下口落进箩筐。
陈规跟在后面,指着一台机器说:“这台是新改的。双辊同转,省力。”
赵桓看了一会,问棚头师傅:“一台机,一天能出多少净棉?”
师傅紧张,手上还沾着棉絮:“回官家,老机一日二十斤,新机一日四十斤。三班轮开,还能再多。”
“现在几班?”
“两班。人不够。”
赵桓回头看张浚:“听见了?”
张浚马上记下:“今夜从城东工坊抽两百人来补班,明日再从州县调女工。”
赵桓继续往后走。
纺纱间里,脚踏三锭纺车一排排摆着,女工踩踏板,手里牵纱,三股纱线一起上筒。
速度比旧纺车快很多。
有个年轻女工踩得急,脚一滑,纱线断了,吓得脸都白了。
她一抬头看到赵桓,直接跪下:“民女失手,请恕罪。”
赵桓蹲下,捡起断线看了看,问陈规:“这线为什么断?”
陈规接过来摸了摸:“纤维短。棉料有杂。还有一个原因,车轴润油不够,抖动大。”
赵桓把断线还给女工:“起来,继续做。断线不是罪,瞒着才是罪。”
女工连连点头,起身后手还在抖。
赵桓对工坊主事说:“从明日起,每十台纺车配一名修车匠。油料按军需发,不得克扣。”
主事急忙应下。
再往后是缝制房。
这里最忙。
地上码着一摞摞裁好的棉布片,女工按号缝合,里面夹棉,胸背关键位置再加一层薄铁片或者皮板。
这就是前线要的防寒棉甲。
不是重甲。
但能挡寒,能挡轻箭。
一个老裁缝正在给样甲打结绳,见赵桓过来,赶紧把样甲递上去:“官家,您看这版。肩口留宽,方便拉弩。腰下留短,方便骑马。”
赵桓把样甲拿在手里,掂了掂:“重量呢?”
老裁缝答:“比旧棉甲轻两斤。里层厚了,外层薄了。”
“保暖够吗?”
“够。我们按云州回来的旧样改的。”
赵桓把样甲交给王德:“记下。按这版做十万件。其余按旧版补量。”
王德应声。
这时,外面有班头匆匆进来,先向陈规耳语几句。
陈规脸色一沉,低声道:“陛下,城南有三家大棉商,听说战时征购,连夜转仓,想把棉包运去外县。”
张浚一听,直接骂了一句:“真会挑时候。”
李纲皱眉:“他们怕被官价收,先跑货。”
赵桓神色不变:“谁在护?”
陈规答:“有一家背后是前宗室旁支姻亲,还有一家和开封府小吏有往来。”
赵桓转头看王德:“你去。”
王德抱拳:“臣这就去拿人。”
赵桓补了一句:“按新诏办。货先封,账先查,人先抓。若是单纯囤货,罚银放回;若是倒卖军需,主犯斩,家产半抄。连坐官吏。”
“是。”
王德带人转身就走。
赵桓没有继续停留,回到工坊前厅,直接召集几名主事当场定规。
“从今夜起,这里改三班倒。”
“每班六个时辰,中间轮休。”
“夜工每人加一份肉汤,工钱加两成。”
“有家属的,工坊设托幼棚,孩子有热粥。”
“做一件记一件,谁拖账谁下狱。”
几名主事连声应下。
李纲在旁边补充:“户部明日拨银。先给七日周转,不让工人垫粮。”
赵桓点头:“还有一条。前线急,城中也冷。民用棉衣不能断。民间配额按六成留。谁敢全抽军需,朕也不饶。”
这话一出,几名主事都松了口气。
他们最怕的就是全城民怨。
天亮前,王德回来了。
他进殿就报:“三家都封了。主犯四人,押在开封府。查出他们今夜准备转出棉包八千余包。账册齐了。”
赵桓问:“有反抗吗?”
“有一家放了打手,伤了两名班直。臣已经拿下。带头的供了,确有府吏通风。”
“府吏呢?”
“也拿了。”
赵桓点头:“明日午时,先审后判。让开封府、皇城司、户部三司同堂。罪名定在‘军需倒卖’。不拖。”
王德应下。
次日,汴梁发出三道诏令。
第一道,战时棉花征购令,按官价收,银钞当场兑付。
第二道,工坊夜工令,三班轮作,官府供汤供炭。
第三道,军需倒卖重典令,主犯重判,从犯罚银,涉案官吏革职下狱。
诏令一出,城里议论很多。
有商人骂朝廷手硬。
也有商人开始主动送货,怕晚了被查。
午时,三司同堂开审。
百姓围得满街都是。
主犯开始还想咬死不认,等账册和车引摆出来,只能低头。
其中一人还喊冤:“草民只是商贾,官府低价收货,草民活不下去。”
张浚当堂拍案:“官价给银,谁低价了?你夜里转仓,是要卖给谁?你卖的是棉包,坑的是边军命!”
堂下百姓有人喊:“该杀!”
又有人喊:“前线在打仗,还敢捂货!”
最终判决很快下来。
主犯两人斩,余者流配,家产部分没收,涉案府吏革职入狱。
审完当天,城中几家大商号主动把棉货送到工部。
户部按价兑银,动作很快。
这一下,民间心也稳了。
大家看明白了,朝廷不是白拿,是真给钱。
工坊产能上来后,第一批军需开始出城。
十万套棉衣,三万件棉甲,二十万双靴衬,五万束新弩弦,外加烈酒和冻菜饼。
车队分三路。
一路走云州。
一路走幽州。
一路直送古北口前营。
每一路都配班直和军械监验官,沿途州县不得截留。
出城那天,赵桓亲自到西门送行。
他没有说长话,只对押运都头说了两句。
“车在人在,车失人亡。”
“到了前线,先发哨骑,再发轻伤兵,再发主力。别弄反了。”
都头跪下领令。
三日后,幽州北营收到第一批棉甲。
岳飞当场拆包,摸了摸夹层,点头:“这版对。肩口宽,拉弩不碍。”
亲兵问:“父帅,先发哪部?”
岳飞道:“先发边哨和夜袭队。再发守城弩手。骑军按营次领。”
他又补一句:“每营留两成备换。湿了要烘,不许硬穿。”
同一天,岳云也收到了补给。
他看着满地棉甲和新弩弦,长出一口气。
赵承拿起一件棉甲试了试,笑道:“这下兄弟们夜里不抖了。”
野利都也摸了摸棉布,低声道:“宋朝真有底子。我们在西夏时,哪有这待遇。”
岳云没笑,直接下令:“按父帅规矩发。先夜队,后日队。旧甲回收修补,别乱扔。”
赵承问:“今晚还打吗?”
岳云点头:“打。但节奏变。前线要合围了,我们不再四处烧,改盯敌主路。”
他把地图摊开,手指压在西南一线。
“合不勒会往这里挤。我们把他往云州那边赶。吴都督已经张网了。”
赵承和野利都同时拱手:“明白。”
岳云抬头看北方,声音不大:“后方把棉甲送来了。我们就得把仗打完。”
帐内众将齐声:“得令!”
当夜,宋军夜队换上新棉甲,再次出营。
这一次,他们不再只烧草垛。
他们开始切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