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靖康五年的深秋。
汴梁的勤政殿里,已经有了几分寒意。
赵桓披着一件有些旧的皮裘,站在那幅巨大的地图前。这幅地图比两年前那张更大了,几乎占满了整面墙。
地图上,原本只有大宋十八路和燕云十六州的地方,现在已经密密麻麻地标注了许多新的地名。
西边,直到葱岭。也就是帕米尔高原。王五带回来的情报把那里的地形补全了。
北边,直到外兴安岭。那是一片白茫茫的未知之地,现在也有了几个显眼的朱砂红圈。那是这半年,岳云带着人在冰天雪地里啃下来的据点。
“官家,喝口热茶吧。”
王德端着一杯姜茶走进来,他是赵桓的老人,说话比别人随意些。
赵桓接过茶,暖了暖手。
“这冬天来得早啊。”他看着窗外有些灰暗的天空,“北边怕是已经下雪了。岳飞那边,棉衣都送到了吗?”
王德赶紧点头:“回官家,第一批棉衣五万套,上个月就跟着韩世忠送粮的船到了古北口。听说那这玩意儿轻便,比那厚得跟铁皮一样的皮甲舒服多了。”
赵桓笑了。
棉花这种子带回来虽然才一年,全靠陈规那个工科狂人加上皇庄里的几个老把式,硬是在河南路那边试种了几千亩。虽然产量不算高,但足够给前线最精锐的部队换装了。
“五万套……还不够啊。”
赵桓喝了口茶,眼神有些远。
这时候,殿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报!西边有加急文书!是王五大人送来的!”
赵桓放下茶杯:“进来!”
王五虽然已经回京述职,去了徐州督造板甲,但关于西域的情报网,依然是他负责汇总。
进来的是个一身风尘的锦衣卫千户,手里捧着一个密封的蜡丸。
王德接过蜡丸,检查无误后,捏碎蜡封,取出里面的小纸条,呈给赵桓。
赵桓展开一看,眉头猛地挑了一下。
“好!好一个耶律大石!”
他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那是兴奋。
纸条上只有短短几行字:靖康五年九月,耶律大石率西辽军两万,于寻思干(撒马尔罕)附近着名的卡特万草原,大败塞尔柱苏丹桑贾尔十万联军。桑贾尔仅以身免,其妻女皆被俘。西域诸国震动,皆降西辽。
“赢了?”王德在一旁小声问。
“大胜!”赵桓把纸条递给他,“比历史上……哦不,比朕想的还要快。两万打十万,居然是一次性打崩了。看来咱们那批板甲没白送。”
王德并不懂什么板甲不板甲,但他知道,西边那个原本让人提心吊胆的强邻,居然被更远的邻居给收拾了。
“那……咱们是不是该警惕这个耶律大石?”王德有些担心,“这人太猛了,要是回过头来咬咱们一口……”
赵桓摇头。
“他回不来了。”
赵桓走到西边那块地图前,手指在新的边界线上画了一道。
“他在西边打得太顺,那个花花世界太诱人。他舍不得回来的。而且,他打了这么大的胜仗,地盘扩了一倍,消化那些战果都要好几年。这时候,正是咱们大宋把商路铺过去的最好时机。”
这才是赵桓的算计。
用军火投资代理人,让代理人去开拓市场。大宋只要跟在后面卖茶叶、卖丝绸、收过路费就行了。
“传旨!让户部准备一队商团,还是让王五带队。这次不用偷偷摸摸了。打着大宋的旗号,带着最好的瓷器,去祝贺大石林牙大捷!”赵桓下令。
“顺便告诉他,只要他保证商路畅通,咱们的精钢箭头,以后给他打八折。”
王德赶紧记下。
刚处理完西边的捷报,门外又是一声报。
“报!北疆岳节度使有加急奏报!”
这次进来的是兵部的信使。
赵桓接过奏折,这次不是小纸条,而是厚厚的一本。
他打开一看,开头就是岳飞那刚劲有力的字迹。这是岳飞亲笔写的《北疆屯垦实录》。
赵桓越看越高兴。
“成了!”
他把奏折递给刚进来的李纲。
李纲有些不明所以:“陛下,什么成了?”
“黑水那边的地。”赵桓指了指北边,“那块地,以前谁都看不起,说是苦寒之地。咱们的农官过去一看,好家伙,黑得流油!那是插根筷子都能发芽的好地!今年第一批春小麦,虽然只种了几千亩,但亩产……居然比中原还要高两成!”
李纲瞪大了眼睛。
亩产高两成?要知道那地方一年只有一季,而且没啥水利设施,竟然能有这产量?
“不仅是麦子。”赵桓继续说,“岳云还在那边发现了大片的原始森林,里面的木头那是造船的好材料。还有……金矿。”
听到金矿两个字,李纲的眼睛也亮了。
虽然现在大宋不差钱,有海贸撑着,但这世上还有谁嫌钱多呢?
“陛下,那……咱们是不是该设府县了?”李纲作为宰相,第一反应是建立行政机构。
赵桓点头。
“设!就在原来的黄龙府以北,新设‘黑水都护府’。虽然人不多,先把牌子挂起来。让那些流放犯人以工代赈,去那里修路、开矿。告诉他们,干满五年,给地给身份,还能在那娶媳妇。”
这一招很绝。既解决了内地犯人安置问题,又充实了边疆。
“那就这么定了。”李纲也不含糊,立刻草拟圣旨。
君臣两人正在商量着新版图的细节,突然,殿外传来一声沉闷的号角声。
这是紧急军情的信号。
赵桓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又是哪里?”
今天这是怎么了?捷报一个接一个,难道还有坏消息?
这次进来的不是普通信使,而是御前班直的头领,也是锦衣卫指挥使。他脸色有些难看。
“陛下,古北口急报。”
赵桓心里咯噔一下。
古北口,那是北伐后大宋与草原的重要关隘。自从灭金后,一直没什么大动静。
“念。”
“蒙古部首领合不勒,昨日率两千骑兵……冲击了咱们在关外的互市榷场。”
赵桓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冲击榷场?
这就不是简单的抢劫了。那是直接打大宋的耳光。
“伤了多少人?”赵桓声音很平静,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是要杀人的前兆。
“死了一个小吏,伤了三十多个商贩。抢走了……两百口铁锅,还有几车食盐。”
铁锅。食盐。
果然是奔着战略物资去的。
“他们为什么要抢?”李纲有些不解,“不是还在跟咱们互市吗?虽然贵点,但也给他们活路了啊。”
指挥使低下头:“回相公,听说是因为……咱们上个月断了他们的铁器供应。合不勒觉得咱们是在卡他脖子。再加上西边耶律大石打胜仗的消息传过去了,据说……合不勒有点眼红。”
眼红?
一个草原上的乞丐,眼红人家穿皮靴的大地主?
赵桓冷笑一声。
“好一个合不勒。”
他走到地图前,目光落在那个巨大的空白处——蒙古高原。
那里现在虽然是一盘散沙,但那个叫合不勒的人,已经展现出了一代枭雄的潜质。历史上,这正是成吉思汗的曾祖父,那个曾经让金国头疼不已的男人。
现在金国没了,这个压力自然就转到了大宋头上。
“他这是在试探朕的底线。”赵桓敲了敲地图,“他觉得大宋主力不是在南洋赚钱,就是在西边做生意,北边空虚?”
“陛下,要不要让岳元帅回来?”李纲问。
岳飞现在还在黑水那边搞屯垦,主力也不在古北口。
赵桓摇头。
“不用。”
“杀鸡焉用牛刀。”赵桓转过身,“传旨给古北口守将刘锜(历史上着名的顺昌大捷指挥官,此时已成长起来)。告诉他,不需要请示,不需要活口。给朕把那两千蒙古骑兵,全留在关外!”
“还有……”赵桓补充了一句。
“让陈规把新造的那批‘没良心炮’(大口径石炮改进版)拉过去几门。听说蒙古人骑射厉害?朕倒要看看,是他们的马快,还是咱们的炸药包猛。”
李纲和王德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震动。
这是大宋第一次正式对蒙古亮出獠牙。
而且一出手就是大杀器。
“官家,那……互市还要继续吗?”李纲小心翼翼地问。
“停了。”赵桓斩钉截铁,“全面封锁。哪怕是一根针,也不许出关!告诉草原上所有部落,谁敢跟合不勒来往,谁就是大宋的敌人。朕不仅要断他们的铁及盐,还要让他们连擦屁股的布都没有!”
这是经济封锁。比刀枪更狠。
“可是……那样会不会逼反更多部落?”
“反?”赵桓笑了,笑得很冷酷,“反了好啊。正好给新练出来的神机营找点活靶子。”
他指着地图上的那个大空挡。
“这里,不仅是蒙古人的牧场。以后,也会是大宋的马场。朕这盘棋既然下了,就容不得旁边有这么个钉子。”
说完,他把手里的朱笔狠狠地在蒙古高原那个位置画了个圈。
“传令岳云,让他从黑水那边抽调那支专门在雪地里打游击的‘猎杀队’。从侧后方摸过去。朕不要他们攻城拔寨,朕要他们去烧。烧合不勒的帐篷,杀他的牛羊。”
“他不是喜欢抢吗?朕就让他尝尝,什么叫被人抢得连裤衩都不剩。”
勤政殿里一片肃杀。
所有人都知道,一场新的战争,虽然规模不大,但性质变了。
如果说之前是生存之战(靖康),是复仇之战(灭金),那么这一次,是霸权之战。
大宋要确立在这片东亚大陆上绝对的、不容挑战的统治权。
无论是西边的耶律大石,还是北边的合不勒,都要明白一个道理:
在这片天空下,只有一个真正的皇帝。
那就是汴梁城里的赵桓。
……
几天后,古北口外。
那支刚刚抢完榷场、还在得意洋洋撤退的蒙古骑兵,突然发现前面的路被堵死了。
不是人堵的。
而是一道道深深的壕沟,上面插满了削尖的木桩。
而在壕沟后面,是一排黑洞洞的、用生铁铸造的粗大管子。
“那是什么?”一个蒙古百夫长指着那些管子问。
还没等有人回答,那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就替他们回答了。
“轰!”
不仅是响声,还有一个冒着烟的黑球在人群中炸开。
没有弹片,只有冲击波和碎石。但那威力足够把周围几十匹马连人带马掀翻在地。
那是大宋黑科技的第一次实战亮相。
虽然还简陋,虽然准头差,但在这种伏击战里,它是无解的。
合不勒如果在这里,大概会后悔今天的冲动。
因为他不知道,那个曾经只会用钱买和平的大宋,已经变成了一台冰冷的战争机器。而这台机器,此刻正慢慢转动着它的齿轮,把每一个敢于挑战它的敌人,碾成粉末。
风,起于青萍之末。
北疆的雪开始落了。
但这雪掩盖不住即将到来的血与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