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路的土地改革还没完全收尾,赵桓那道“摊丁入亩”的圣旨,就已经像一颗巨石砸进了平静的湖面。
这四个字,听起来平平无奇。
但对于天下那些多生了几个儿子却交不起人头税的百姓来说,这就是救命的稻草。对于那些因为家里地多而被均摊了大部分赋税的地主来说,这就是要了亲命。
“这……这简直是胡闹!”户部右侍郎王万金在朝会上气得胡子乱颤,“自古以来就有口赋。人人生而为丁,就该给国家纳粮。现在都按地亩算,那没地的人……他们吃什么?喝什么?全靠咱们养着?”
他的话音刚落,立刻引起一阵附和。
“是啊!这也太不公平了!”
“这分明是让咱们这些有地的人替全天下人买单!”
赵桓坐在龙椅上,冷眼看着下面这群义愤填膺的官员。
他知道这帮人在心疼什么。
以前的人头税,大头是落在底层百姓头上的。越穷越能生,越生越穷,最后为了逃税,不得不卖身为奴,或者当流民。
而地主豪强,虽然地多,但家里的人口往往很少。所以摊在每个人头上的税很轻。
现在好了。
把所有税都加到地里去。地越多交得越多。隐瞒田产更是重罪。这简直是拿刀子往他们心窝里戳。
“王爱卿。”赵桓突然开口。
大殿瞬间安静下来。
“朕听闻你家有良田五千亩,却只有两口人在此报税?”
王万金冷汗一下子就下来了。
“这……这臣只有一妻一妾……”
“哦?那朕怎么听说你府上光是丫鬟仆役就有三百人?”赵桓随手把一本锦衣卫送来的名册扔在他面前,“这些人,难道都不算人丁?都不用交税?”
王万金腿一软,扑通跪下。
“这……这都是家生子……不……不入籍……”
“好一个不入籍!”赵桓猛地站起来,声音在大殿里回荡,“就因为他们是你家的奴仆,所以大宋就收不到他们一文钱的税?就因为他们给你干活,你就把这本该国家收的钱全揣进自己腰包了?”
“陛下饶命!”
“朕今天不杀人。”赵桓看都不看他一眼,“朕只是想给诸位算笔账。”
他转过身,对旁边的太监挥挥手。
几个小黄门抬着一块巨大的木板上来。上面密密麻麻画满了表格和数字。
这是陈规特意改进的“统计表”。虽然在这个时代显得很超前,但这东西比任何圣贤书都能说明问题。
“看清楚了。”赵桓指着第一行,“这是靖康元年,全国在册加上隐户的估算,不过四千五百万。”
“再看这一行。”他又指了指最下面,“这是今年最新统计的数字。”
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
连王万金也忍不住抬头看去。
那个数字是用朱砂写的,极其刺眼。
一亿零八百万。
大殿里响起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
一亿!
这个数字太恐怖了。
要知道,就在不久前,大家还觉得大宋经过战乱人口凋敝。谁也没想到,仅仅几年休养生息,加上收复燕云、西夏、南洋,还有那些被查出来的隐户,人口竟然翻了一番还多!
“这就是‘摊丁入亩’的威力。”赵桓声音平静,“因为不用交人头税了,那些藏在深山老林里的黑户敢出来了。那些卖身为奴的佃农敢给自己赎身了。那些原本不敢生的百姓,现在敢生了。”
“你们说这是让你们吃亏。但你们有没有想过。”赵桓扫视群臣,“这么多人,多出来的这几千万张嘴,他们要吃饭,要穿衣,要买铁锅,要盖房子。”
“这些东西从哪来?”
“还不是从你们家里的作坊、你们参股的商号里来?”
“百姓兜里有了钱,才能买得起你们生产的东西。你们才能赚更多的钱。这个账,难道你们算不明白?”
王万金愣住了。
他虽然是个守旧派,但毕竟也是读书人,脑子不笨。
这道理……好像通啊。
如果全天下的穷人都富起来了,那他家那个原本卖不出去的布庄,岂不是每天都要断货?
“而且。”赵桓继续说,“这次人口普查,还发现了一个更有意思的事。”
他指了指地图上的南方。
“江南、尤其福建两广一带。因为人多地少,很多百姓不得不去海外讨生活。这就是为什么韩世忠那边招募拓殖者,一呼百应的原因。”
“这一亿人,如果全挤在中原种地,那确实是灾难。人多地少,早晚要像前朝那样土地兼并,最后造反。”
“但如果他们走出去呢?”
赵桓走到地图前,大手一挥。
“南洋、流求、甚至那个更远的澳洲。那些地方地广人稀,土壤肥沃。只要有人去,就能变成下一个江南。”
“这些走出去的人,哪怕只有一半能活下来,能在那边扎根。那就是大宋新的疆土,新的税源,新的市场。”
群臣沉默了。
他们被赵桓这种宏大的格局震撼了。
以前他们只知道盯着自家的一亩三分地,想着怎么少交点税,怎么多占点便宜。
现在看来,那种想法简直幼稚得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土财主。
“陛下圣明!”
第一个跪下的,竟然是户部尚书张择端。
“臣这就去安排。不仅要把这摊丁入亩落实下去,还要在各地设立‘移民招募点’。只要是家里人口多、地少的,官府给路费,送他们去海外!”
“好!”赵桓点头,“不仅如此。对于那些愿意去海外开荒的,国家免税五年!土地归个人所有,永世不收回!”
这个政策一出,那就是重磅炸弹。
永世不收回!
对于把土地看得比命还重的汉人百姓来说,这简直就是最大的诱惑。
……
会后。
王万金颤颤巍巍地回到家。
他老婆见他脸色不好,赶紧迎上来:“老爷,是不是官家怪罪了?那咱们那几千亩地……”
“地?”王万金突然笑了,笑得有些癫狂,“还管什么地啊!”
“啊?”老婆吓坏了,“老爷您这是怎么了?”
“快!去把老二老三叫回来!”王万金一把推开老婆,冲进书房,“咱们家那个织布坊,赶紧扩建!再招二百……不,招五百个女工!”
“老爷,那得多少钱啊?”
“我有钱!”王万金把那些地契往桌上一拍,“明天就把这些破地全去那个什么土地银行换成钱!换成股票!以后咱们家不当地主了,改行当……当资本家!”
虽然他不理解“资本家”这个词的具体含义,但他敏锐地感觉到了风向。
跟着皇帝走,有肉吃。
……
接下来的日子里。
大宋各地掀起了一场前所未有的“确权”与“普查”运动。
每一个村庄,每一个街道,都有背着算盘的统计官在挨家挨户敲门。
“老李头,你加上这小孙子,一共几口人?”
“回官爷,八口。”
“好,记上。这是你们家的‘户口本’。拿好了,以后凭这个去领救济粮,孩子去上学也得用这个。”
“啥?上学?”老李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像俺们这种泥腿子也能上学?”
“能!”统计官笑着说,“官家说了。只要是大宋子民,无论是谁,只要满了七岁,都得去那个什么‘小学堂’念书。不收钱!”
“真……真的不收钱?”
“不仅不收钱,中午还管顿饭!”
老李头激动得热泪盈眶。
这就是义务教育的雏形。虽然现在还很简陋,师资力量也仅仅是能识字就好,但这对于提升全民素质来说,是划时代的。
当然。
这也是为了给未来的工业化培养合格的工人。毕竟,看不懂操作手册的文盲是也开不了机器的。
……
汴梁城,东华门。
一个巨大的告示牌前挤满了人。
这是新成立的“海外移民局”发布的最新公告。
“快看快看!那是啥?”
“招工启事!”一个识字的年轻人大声念道,“流求糖厂招工。月薪二两银子。包吃住。干满三年给十亩地!若是带家眷去,每加一口人多给五亩!”
“二两银子?”
人群炸锅了。
这年月,在汴梁这种大城市打个杂工,一个月也就几百文钱。二两银子,那可是能养活一家五口还有富余的高薪!
“我去!我去!”
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挤开人群,“俺有把子力气!俺老婆还会种菜!”
“还有我!我也去!”
报名处瞬间排起了长龙。
看着这火爆的场面,负责登记的官员笑得合不拢嘴。
这些可都是宝贵的劳动力啊。
有了他们,那些沉睡在蛮荒之地的财富才能被源源不断地挖出来,变成大宋的国力。
而在不远处的茶楼上。
赵桓正和穿着便服的韩世忠喝茶。
“官家。”韩世忠看着楼下那长龙,“您这招‘人口红利’还真管用。前几天我还在愁南洋那边缺人手,这下好了,要多少有多少。”
“人才是第一生产力。”赵桓淡淡地说,“以前大家都觉得人多是负担。那是他们没本事。只要有了地,有了产业,每一双手都能创造出十个人的价值。”
“对了。”赵桓放下茶杯,“那个合不勒,最近挺‘听话’的?”
听到这个名字,韩世忠脸色一正。
“回官家。那老小子最近确实安分了不少。自从咱们给了他们铁锅和盐巴,他就忙着跟其他部落抢草场去了。听说前阵子还为了几个女人跟塔塔儿部打了一架。”
“只是……”
韩世忠犹豫了一下。
“只是微臣总觉得,这家伙是在装傻。锦衣卫的人说,他在偷偷练兵。而且是在大漠深处练。”
“练兵?”赵桓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让他练。没有好铁,没有好马,也就是一群强盗罢了。”
“不过。”
赵桓眼神一冷。
“也不能让他太闲了。人一旦闲下来,就容易想些不该想的事。”
“去。”
“给塔塔儿部送一批好东西。”
“好东西?”韩世忠愣了一下,“官家指的是……神臂弓?”
“不。”
赵桓摇头。
“神臂弓那是国之重器,不能外流。”
“送他们一种新玩意儿。”
赵桓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精致的小铁盒,推到韩世忠面前。
“这是陈规新研制的……‘震天雷’。”
韩世忠打开盒子,里面是一个黑黝黝的铁疙瘩,带着一根引信。
“这是给那帮骑兵准备的。”赵桓解释道,“威力虽然不大,但响声巨响。而且这铁片炸开,对付没甲的马匹最好用。”
“让塔塔儿部用这个去‘问候’一下合不勒。让他知道,这草原到底谁说了算。”
韩世忠倒吸一口凉气。
这哪里是只有声音响?这分明是就是手榴弹的祖宗啊!
如果这东西在草原上传开了……
那以后这仗还能好好打吗?
“怎么?怕了?”赵桓看出了他的担忧。
“微臣……微臣是担心这东西流落出去,会对咱们边军……”
“放心。”赵桓拍拍他的手,“这玩意儿只有陈规造得出来。里面的火药配比,除了朕和他,没人知道。”
“而且。”
“咱们要有更厉害的。”
赵桓指了指北边的天空。
“这东西只是个小烟花。朕要的,是那种能飞上天,在几里地外就能把敌人城池炸平的……真家伙。”
韩世忠虽然不太懂什么叫“真家伙”,但他从官家那狂热的眼神里读懂了一件事。
大宋的科技树,又要点亮新的分支了。
而那个倒霉的合不勒,注定要成为这次科技升级的第一块磨刀石。
“臣……领命。”
韩世忠把那个铁盒子揣进怀里。
这一刻。
他仿佛听到了遥远的漠北草原上,即将响起的、宣告一个旧时代结束的轰鸣声。
人口普查结束了。
但一场更大规模的、针对整个东亚地缘政治的“人口清理”与“版图重塑”。
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