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梁城的夏日,清晨总是最舒服的。但今天的晨钟敲得人格外烦躁。
天还没亮,东华门外就已经挤满了等待上朝的官员。
大家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没人谈论昨天吃的什么,或者哪家勾栏新来了头牌。所有人的神色都透着一种诡异的紧张。
“听说了吗?昨晚濮王府的事。”
“嘘!不仅是濮王府。锦衣卫昨晚在城东又抓了两个管家。说是……抗税。”
“抗税?那不就是为了地吗?”
官员们交换着眼神。谁都知道,这所谓的“抗税”,其实就是那场因为“不收麦子”引发的暗战。
这时,一顶灰布小轿停在宫门外。
从轿子里钻出来的,是一个穿着绯色官袍、面容清瘦却眼神锐利的中年人。
张浚。
现在的政事堂参知政事,也是赵桓变法的急先锋。
他一出现,原本还有点嘈杂的人群瞬间安静了。
大家都知道,今天这把火,就要从这个人嘴里烧起来。
“张相公。”有人还要上前打招呼,想探探口风。
张浚没理,只是整了整衣冠,大步跨过门槛。他的怀里,揣着那份昨晚连夜写好的奏折。
那份将会把这汴梁城的天捅个窟窿的奏折。
……
垂拱殿。
赵桓端坐在龙椅上。他今天居然戴了一顶通天冠,还那把自从北伐回来就很少拿出来的天子剑也挂在腰间。
这架势,有点像是要打仗。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王德那尖细的嗓子喊了一声。
话音刚落,张浚就出列了。
他甚至没等那句“众卿平身”完全落地,就第一个跪在了大殿中央。
“臣,政事堂参知政事张浚,有本启奏!”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把那些还在打哈欠的老官员吓了一跳。
“准。”赵桓声音很平。
“臣参!”张浚猛地抬头,盯着那些站在前排的紫袍大员,“大宋宗室,繁衍过盛!如今宗室人口已破数万!每年朝廷光是供养这些不用干活的皇亲国戚,就要耗去国库两成税赋!且这些宗室仗势欺人,强占民田无数!臣请陛下……”
张浚停顿了一下,然后一字一顿地吐出了那一连串让全场窒息的词。
“推行《宗室降等袭爵法》!凡宗室子弟,无军功者,其爵位世袭降一等!至平民止!其多占田产,除祖宗定制外,无论多寡,一律由朝廷……赎买!若有抗旨不遵者,视为……谋反!”
轰!
仿佛是一道惊雷在朝堂上炸开。
所有人都懵了。
降等袭爵?还要没收田产?
这何止是动了奶酪,这是要刨了整个宗室集团的祖坟!太祖赵匡胤当年为了让子孙后代过好日子,那是立了铁律“善待宗室”的。现在张浚这是要直接推翻太祖的规矩?
“大胆!”
还没等官员们回过神,一个人已经从队列里冲了出来。
是信安郡王家的那个胖世子,昨天还在濮王府密谋的那位。
他虽然只是个虚衔世子,但平日里嚣张惯了。此时指着张浚的手都在哆嗦。
“张浚!你这奸贼!居然敢离间天家骨肉!太祖有令,宗室乃国之根本,岂能随意降等?你这是……你这是目无祖宗!其心可诛!”
“目无祖宗?”张浚冷笑一声,站了起来。他比那个胖世子高出一头,气势上直接压了过去。
“信安郡王府,在城外拥有良田三万八千亩。其中强占民田一万二千亩。逼死佃户四十七人。这就是你们给祖宗长脸?”
“你……你血口喷人!”胖世子虽然知道这些是事实,但嘴上不能认,“那是百姓自愿投献!是为了避那个什么……丁税!”
“丁税早已摊入亩中!”张浚逼视着他,“现在百姓根本不用再交人头税!反倒是你们这帮吸血鬼,还在用那是几百年前的老黄历骗地!你们还好意思提祖宗?”
“够了!”
又一个人站了出来。
这次是个分量更重的。宗正寺的老王爷,昨天密谋的主持人。
他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走到张浚面前。
“张相公。”老王爷声音很稳,“就算有些宗室行为不端,但也该由宗正寺按家法处置。你一个外臣,在朝堂上公然提议削减宗室爵位,还要收地。这……恐怕不仅仅是为了那些百姓吧?”
这老狐狸直接把话题引到了政治斗争上。暗示张浚是想把宗室踩下去,好让文官集团一家独大。
这可是历代皇帝最忌讳的。
果然,旁边几个一直没说话的文官大佬,眼神也变了。虽然他们也不喜欢这些王爷,但更不想看到张浚这种“酷吏”做大。
“老叔公。”
那个坐在龙椅上一直没说话的人,终于开口了。
赵桓。
他一只手按在天子剑上,身体微微前倾。
“既然说到了百姓。那咱们就先说说百姓。”
赵桓没看那些跪在地上的王爷,而是对王德使了个眼色。
王德领会,从袖子里掏出一份长长的名单。
“念。”赵桓吐出一个字。
王德展开那卷黄绢,用那种特有的尖细嗓音,开始念诵:
“宣和七年,信安郡王府逼迁佃户七十三户,致赵老三一家五口饿死。”
“建炎元年,濮王府在收租时打死抗租农妇李氏,其夫上吊自尽。”
“建炎二年,宗正寺所属皇庄……”
那是一个个血淋淋的名字。
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条人命。都是在大宋这所谓的盛世下,被这些高高在上的贵族随意践踏的草芥。
刚开始,还有人想出声反驳。
但随着名单越来越长,念到最后,大殿上只剩下王德那没有起伏的声音,和偶尔传来的官员们倒吸凉气的声音。
就连那个老王爷,脸色也渐渐变得惨白。
他没想到。
皇帝居然调查得这么清楚。连那些几年前的旧账都翻出来了。
“念完了吗?”赵桓打断了王德,“后面还有多少?”
“回官家,还有三百余条。”
“不用念了。”
赵桓站起身。
他一步步走下台阶。每走一步,地板都仿佛震了一下。
“老叔公。”赵桓走到老王爷面前,“您刚才说……家法?”
老王爷被赵桓那种带着血腥气的眼神盯得不敢抬头。
“好。既然要讲家法。那朕就跟你们讲讲。”
赵桓突然提高声音。
“太祖留下的碑文里,确实说了要善待宗室。但他也说了……‘若有作奸犯科、鱼肉百姓者,虽亲王亦当国法从事’!”
“你们拿着祖宗的恩典,干着挖祖宗墙角的勾当。还敢跟朕提家法?”
“张浚!”
“臣在。”
“你的折子,朕准了。”赵桓一锤定音,“从即日起。宗室降等袭爵!无军功者,不得世袭!那些多余的田产……”
赵桓环视全场。
“全部由户部……不,由新成立的‘皇家土地银行’按市价赎买!谁敢私藏,谁敢抗拒就像昨晚濮王府那个管家一样……把头给朕留下来!”
“陛下……不……不可啊!”
那个胖世子第一个崩溃了。
“那样咱们这些子孙以后吃什么?喝什么?这是要绝了赵家的后啊!”
“吃什么?”
赵桓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扔在胖世子脸上。
“看看这个。”
胖世子捡起来一看。上面画着几个他不认识的鬼画符,还有一些红色的曲线。
“这是股票。”赵桓淡淡地说,“是南洋拓殖公司的股票。”
“朕不是要你们饿死。只要你们肯交出那个本就不该属于你们的地。朕就让土地银行给你们换这个。每年光是分红,就比你们那些地里收的租子多三成!”
“而且。”赵桓补充了一句,“这些钱,不用你们去逼死佃户,也不用看天吃饭。只要这大宋的海船还在跑,只要那些胡椒香料还能运回来。你们就能躺着赚钱。”
“这叫……转型。”
全场哗然。
还能这么玩?
用那些硬邦邦的、只会长麦子的地,换这几张纸?还能赚钱?
老王爷毕竟是见过世面的。他听出了赵桓话里的意思。
这是在给大棒之后,塞了一颗甜枣。
而且这颗枣,看样子还挺大。
“可是……这股票……”老王爷有点犹豫,“真的值钱?”
“朕用国库作保。”赵桓指了指头顶,“值不值钱,问问张浚。问问那些已经买了股票的人。”
张浚立刻接话:“回老王爷,上个月南洋公司第一批分红已经发了。每股分红二两银子。这可比种地那一亩几斗米强多了。”
其实这是赵桓为了推行土地改革,特意做的假账或者是用国库补贴出来的高分红。目的就是为了把这些顽固派手里的死钱,变成流动的活钱。把这些地主,变成资本家。
大殿上的气氛出现了微妙的变化。
那些原本还要哭闹的宗室,眼神开始闪烁。
一边是随时可能掉脑袋的抗旨,一边是据说能赚大钱的新玩意儿。
傻子都知道怎么选。
“当然。”赵桓看火候差不多了,又加了一把柴,“为了让各位放心。朕决定,先在……河南路做个试点。”
“就从……”赵桓目光扫过人群,落在了那个还在发愣的胖世子身上。
“就从信安郡王府开始吧。”
“啊?”胖世子傻眼了,“我……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刚才嗓门最大。”赵桓拍了拍他的肩膀,“而且……你爹那三万亩地,朕早就替你看上了。”
“三天。”赵桓竖起三根手指,“给你三天时间。把地契交到土地银行。要是晚了一天……”
赵桓没说下去。
但他腰间那把此时没拔出来的剑,已经说明了一切。
退朝的时候,胖世子是被两个太监搀出去的。腿软得根本走不动道。
而张浚走在最后。
他依然紧紧攥着那个已经被汗水浸湿的奏折。
成了。
虽然只是个开始。虽然只是在河南路试点。
但这把火,终于烧起来了。
接下来的日子,汴梁城里的地价恐怕得迎来一场前所未有的大洗牌。而那些原本只能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或许真的要有好日子过了。
只是……
张浚看了一眼那个正在收拾东西准备回宫的赵桓。
这样会不会太激进?
那些刚才没说话的文官集团,那些虽然没有爵位但田产更多的士大夫豪强。他们会就这么看着?
“张相公。”
王德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
“官家让您去一趟御书房。”
“还有。”王德压低声音,“让那个……陈规也去。”
陈规?
那个搞火器的技术宅?
张浚心里一动。难道官家又要搞什么新发明,用来对付那些不听话的地主?
他不敢耽搁,快步跟了上去。
御书房里。
赵桓并没有在新政的事上多纠缠。他正盯着桌上的一张图纸,那上面画着一个奇怪的铁管子,还有一些齿轮。
“张卿。”赵桓头也没抬,“那帮王爷虽然答应了。但那些读书人……恐怕没那么好说话。”
“所以。”赵桓指了指陈规,“老陈,你的那个什么……把地犁得更深的新家伙,弄得怎么样了?”
“陛下说的是……旋耕机?”陈规推了推刚配上的简易眼镜,“还是太重了。一般的牛拉不动。”
“那就不用牛。”赵桓眼神狂热,“用那种……烧煤的。蒸汽机。”
虽然现在的蒸汽机还很原始,只能用来抽水。但赵桓决定要给这群依然迷恋土地的地主们上一课。
告诉他们,在这个即将到来的工业时代。
土地。
真的不是最重要的东西了。
“给那些交出土地的宗室发股票。钱不够的话……”赵桓看向张浚,“你就去印钞票。只要有那三百万两白银在,这票子就不会变成废纸。”
“是。”
一场从农业社会向工业社会的暴力转型。
就在这一刻,被按下了加速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