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梁,政事堂。
这座刚刚成立不久的大宋最高权力机构,坐落在皇城东侧,虽然不如正殿那般宏伟,却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场。这里是大宋的新大脑。
赵桓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他今天的衣着很随意,只穿了一身在此处办公用的常服,但这丝毫不影响政事堂内那种让人喘不过气的压迫感。
李纲、张浚几位重臣分坐在两侧,神情严肃。
“宣,西夏使者任得敬觐见。”
随着这一声通传,政事堂的大门缓缓打开。
一个体型微胖、面相圆润的中年男子,低着头,迈着小碎步走了进来。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自己和那把权力椅子的距离。
这人就是任得敬。那个亲手给李乾顺喂了毒酒,把西夏卖了个好价钱的狠人。
他身上穿着西夏的一品官服,但那身繁复的袍子上似乎还带着没散干净的血腥气。
走到大堂中央,任得敬二话不说,“扑通”一声就跪下了。是那种五体投地的大礼,脑门磕在打磨得锃亮的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罪臣任得敬,叩见大宋皇帝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一嗓子喊得中气十足,丝毫没有身为一国权臣的架子,倒像是个刚进宫的小太监。
赵桓没有立刻叫起。他就这么静静地看着跪在地上的任得敬,手指轻轻在椅子扶手上敲击着。
一下,两下,三下。
这沉闷的敲击声,每一下都像是敲在任得敬的心口上。后背的冷汗瞬间湿透了那身丝绸官服。
他是个聪明人。他知道李乾顺的死虽然让宋人满意,但也让他背上了弑君的恶名。这种人,就像是用过的擦脚布,用完到底是一脚踢开还是赏口饭吃,全看上面那位的心情。
“任得敬。”赵桓终于开口了,声音平淡得听不出喜怒,“你那杯酒,倒得挺利索啊。”
任得敬心头一颤,头低得更低了:“回陛下,那是李乾顺……他是因病暴毙。臣……臣只是送了他最后一程。”
“呵。”赵桓轻笑了一声,“好一个因病暴毙。你是怕大宋脏了手,替朕背了这个骂名?”
“臣不敢!臣只是……顺应天意。”任得敬的声音有些发抖,但思路很清晰,“大宋天兵一到,西北归心。李乾顺冥顽不灵,他若不死,百姓受苦,陛下的大业也会受阻。臣……愿做那把刀。”
他在赌。赌赵桓是个只看结果不看过程的实用主义君主。
赵桓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眼神渐渐缓和下来。
“起来说话吧。”
“谢……谢陛下隆恩!”任得敬如蒙大赦,颤颤巍巍地爬起来,但他不敢坐,只是弓着身子站在那里。
“说吧,你想怎么卖?”赵桓直奔主题。他不喜欢跟这种为了利益可以出卖一切的人绕弯子。
任得敬深吸一口气,从袖子里掏出一份早就写好的折子,双手举过头顶。
“陛下,臣愿说服西夏各部,献上横山以南三州之地。并将李乾顺积攒多年的内帑金银全部上缴充作军费。只求陛下……能出兵驱逐那些还在抢掠的蒙古人,保全兴庆府百姓。”
这只是场面话。
任得敬顿了顿,又补充道:“另外,臣斗胆……求陛下册封臣为夏国公,世袭罔替,就像……就像当年的李做的那样。”
说完,他偷偷抬眼看向赵桓,想捕捉皇帝脸上的表情。
他想复制当年李元昊的剧本。割一部分地,表面称臣,实际上在西北当个土皇帝。
坐在左侧的李纲眉头一皱,正要开口斥责。
赵桓却摆了摆手,打断了李纲。他走到任得敬面前,拿起那份折子,翻都没翻,直接扔在了地上。
“啪”的一声。
任得敬吓得一哆嗦,刚站起来的膝盖一软,差点又跪下去。
“任得敬,你是不是觉得,朕没见过地?”赵桓冷冷地说道,“横山以南?那是朕的大宋本来就有的地!你拿朕的东西来跟朕做交易?”
“不不不……陛下,臣还可以加……”任得敬慌了。
“加什么?加那几百里沙漠?还是那几万吃不饱饭的牧民?”赵桓的声音陡然提高,“你搞清楚!现在是个什么局势!岳飞的五万大军就在你家门口!只要朕一声令下,你是死是活,只在旦夕之间!”
任得敬的冷汗顺着下巴滴在地砖上。
他意识到自己还是低估了这位大宋皇帝的胃口。赵桓不是以前那个只好面子、给点岁币就笑嘻嘻的宋徽宗。这皇帝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主。
“那……陛下的意思是……”任得敬小心翼翼地问。
赵桓转过身,走到那幅新挂上去的巨型地图前。那地图上,西夏的位置已经被涂成了和大宋一样的红色。
“朕不要割地。”赵桓指着地图上那块曾经叫“西夏”的地方,“朕要的是——除国。”
除国!
这两个字像惊雷一样在政事堂炸响。连旁边的张浚都微微动容。
任得敬脸色煞白。除国意味着西夏作为一个政权将彻底消失。那他的“夏国公”还有什么用?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废除西夏国号。”赵桓不容置疑地说道,“改设‘西夏路’,辖兴庆、灵州等府县。从此以后,世上再无党项国,皆为大宋汉民。”
任得敬张了张嘴,想争辩几句,但看着赵桓那锐利的眼神,他又把话咽了回去。
“你不用觉得亏。”赵桓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你那所谓的夏国公梦,早点醒醒吧。你以为你在西北还能坐得住?李氏皇族的死忠会放过你?那些被你抢了的部落首领会放过你?没了大宋撑腰,你在兴庆府活不过三天。”
这句话直接戳中了任得敬的死穴。
是啊,他杀了李乾顺,已经是众矢之的。如果不能抱紧大宋这条大腿,他就是只过街老鼠。
“那……臣该……”任得敬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第二条,李氏皇族,那个小太子李仁孝,还有那些宗室,全部迁往汴梁。”赵桓继续说道,“朕会封他们为归义侯,给他们宅子,给他们俸禄。只要他们老实,大宋养他们一辈子。”
这对任得敬来说反而是个好消息。前主子走了,他就不用担心有人清算了。
“第三条。”赵桓转过身,盯着任得敬的眼睛,“至于你。朕可以封你为定难王。”
王!
任得敬的眼睛瞬间亮了。刚才还是公,现在直接封王了?这可是异姓王啊!大宋除了开国那会儿,哪有这等殊荣?
“陛下……此话当真?”幸福来得太突然,让任得敬以为自己听错了。
“朕金口玉言。”赵桓笑了笑,那笑容里却藏着一丝冷意,“不过,这个王,不是让你在西北当的。你要交出所有兵权,把你那点私兵全部打散。然后,你去汴梁养老,或者……”
赵桓想了想,“听说你擅长经商?那就去泉州。朕给你个好差事,去海外做做生意。那里遍地黄金,随便你折腾。”
任得敬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这是一个没有任何实权的空头王爷。交出兵权,意味着他将变成一个富家翁。
“怎么?不愿意?”赵桓的语气冷了下来,“如果不愿意,那你现在就可以回去了。朕让岳飞跟你好好谈谈。”
岳飞的大刀可比这个条件难接受多了。
任得敬在心里权衡了不到三秒钟。
要权还是要命?
在西北,他是公敌,随时可能被暗杀。在汴梁或泉州,虽然没权,但有钱,有个王爷的帽子,还能保住一家老小的命。
以他在西夏的所作所为,能落个善终,已经是祖坟冒烟了。
“臣……谢主隆恩!”任得敬再次跪倒,这次磕头比上次还要响,“臣愿交出所有兵符!臣愿为陛下肝脑涂地!臣这辈子就是陛下的一条狗!”
这就对了。
看着地上这个毫无底线的“识时务者”,赵桓满意地点了点头。
“很好。”
赵桓走回桌案前,拿起一份早就拟好的圣旨,递给李纲,“去吧。跟这位定难王好好交接一下。记住,接收工作要快。别让那些所谓的金银财宝在路上丢了。”
“臣遵旨。”李纲接过圣旨,意味深长地看了任得敬一眼。
任得敬连忙爬起来,满脸堆笑地给李纲作揖:“相爷,以后还请多多关照。下官带来了一些西北的土特产,还有几匹汗血宝马……”
“不必了。”李纲板着脸,“政事堂不收礼。”
看着任得敬像条哈巴狗一样跟着李纲退出去,一直没说话的张浚忍不住开口了。
“陛下,这任得敬是个反复小人,封他为王,会不会……”
“会不会什么?太抬举他了?”赵桓喝了口茶,茶已经冷透了,有些苦涩。
“一个没了牙的老虎,不如一只猫。”赵桓放下茶杯,“那个王号,就是个拴狗的链子。只要他在大宋境内,不管是汴梁还是泉州,都在锦衣卫的眼皮子底下。他要是老实,就让他当个招降纳叛的榜样。告诉天下人,哪怕是杀主求荣的,只要投靠大宋,朕也给条活路。”
“那要是他不老实呢?”张浚问。
“那就让他因病暴毙。”赵桓看着窗外,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晚吃什么,“就像他怎么对付李乾顺那样。”
张浚心头一凛,看着眼前这个比起几年前刚登基时更加深不可测的年轻皇帝,深深地鞠了一躬。
“陛下圣明。”
与此同时,在几百里外的兴庆府。
当任得敬同意归附的消息通过飞鸽传书送到岳飞手中的时候,岳飞并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惊讶。
他只是把那封战书(原本准备用来最后通牒的)扔进了火盆里。
“传令牛皋。”岳飞对身边的亲兵说,“不用打仗了。让他带人去把城里的府库接管了。告诉兄弟们,这是一个和平接收,不许抢老百姓的一针一线。违令者,斩!”
“那那些西夏兵呢?”亲兵问。
“愿意回家的发路费。愿意留下的……”岳飞笑了笑,“都编进咱们的劳改营,去修路!西北这路太烂了,以后咱们的商队要走,必须修条直道!”
一场可能导致数万人伤亡的灭国之战,就这样在一间屋子里,通过一番讨价还价,兵不血刃地结束了。
这就是政治的艺术。
当晚,赵桓在汴梁城最好的酒楼“樊楼”,点了一桌子菜,算是给自己庆功。
没什么大臣作陪,只有他和皇后朱琏。
“官家今天很高兴?”朱琏给赵桓倒了一杯酒。
“高兴。”赵桓端起酒杯,看着窗外汴梁城繁华的夜景,“那个一直盯着咱们后背的钉子,终于拔掉了。”
“您是说西夏?”
“嗯。”赵桓饮尽杯中酒,“而且,还没花什么钱。”
不仅没花钱,还赚了一笔。任得敬为了讨好,把李乾顺藏在密室里的那几十箱黄金全部献了出来。这笔钱,足够支撑韩世忠在南洋再扩充一支舰队了。
然而,就在这欢庆的时刻,一份来自东北方向的急报,正骑着快马,冲破夜色,向着汴梁疾驰而来。
信是马扩写的。
信的内容很简单,但也很要命:
“高丽使臣在界河边遭遇袭击。使者重伤,随行人员被杀。从伤口看,像是倭刀。”
倭刀。
这两个字,让这场刚刚平息的战火,又燃起了一丝新的火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