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业城,石头宫内,寒气森森。
鎏金铜鹤香炉里燃着上好的檀香,可吐出的烟缕却带着彻骨的凉,丝丝缕缕缠绕在盘龙梁柱上,像一条条吐着信子的毒蛇,无声地盘踞在这座宫殿的每一处角落。
王座之上,坐着年近五十的孙权。
曾经那碧眼紫髯的英武锐气,早已被岁月磨得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眸,藏着挥之不去的阴鸷与猜忌。他指尖修长,却带着几分枯瘦,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王座冰冷的扶手,笃笃的声响,落在寂静的大殿里,敲得人心头发紧。
殿下阶前,立着江东的擎天之柱——都督周瑜。
他依旧是那副丰神俊朗的模样,锦袍玉带,面如冠玉,只是那双曾燃着赤壁烽火的眼眸里,多了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眉宇间的儒雅,也被连日的舟车劳顿与朝堂暗流,染上了几分沉郁。
孙权的目光,从周瑜脸上淡淡扫过,没有半分停留,仿佛眼前站着的,不是那个为他打下半壁江山的功臣,只是一个寻常臣子。他怕多看一眼,便会望见那双眼睛里藏着的赤壁火焰——那火焰,曾为他烧退曹操百万大军,烧出了江东的基业,可如今,却成了他王座之侧,最刺眼的光。
“公瑾。”
孙权的声音很平淡,听不出半分喜怒,像一潭死水。
“你跟随我兄长,又辅佐我多年,鞍前马后,劳苦功高。”
周瑜闻言,微微躬身,动作行云流水,带着臣子应有的恭谨:“此乃臣之本分,不敢言功。”
孙权笑了。
那笑意浮在脸上,却半点也没抵达眼底,冰冷得让人寒颤:“江东水军操练日久,将士们疲敝,百姓也颇有微词。你这些年,也该歇歇了。”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砸在大殿之上:“即日起,你便卸下水军大都督之职,改任奉常,主管宗庙礼仪吧。”
奉常。
一个听着尊荣无比,却毫无实权的闲职。
一句话,便夺走了周瑜手握多年的兵权,将这位江东战神,彻底束之高阁。
大殿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文武百官纷纷低下头,连呼吸都不敢大声,他们不敢去看周瑜骤然发白的脸,更不敢去看王座上那个男人冰冷的眼神,只能将头埋得更低,仿佛这样,就能躲过这场无声的风暴。
周瑜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微微颤抖,却很快便平复下去。片刻之后,他缓缓抬起头,脸上没有愤怒,没有不甘,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没有,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灰白,像被抽走了所有生气。
他再次深深躬身,脊梁弯成了一个标准的弧度,声音平静得近乎麻木:“臣,领命。”
……
消息像一阵阴冷的风,裹着冰碴子,一夜之间吹遍了整个建业城的大街小巷,也吹进了城南的太史慈府邸。
府邸里,浓郁的药味弥漫在每一寸空气里,苦涩、压抑,呛得人喘不过气。
床榻之上,躺着江东的另一位虎将太史慈。这位曾在神亭岭与小霸王孙策酣战数百回合,打得难解难分的猛将,如今却只剩下一副枯槁的身躯,面色蜡黄,气息奄奄,连抬手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他听着儿子泣不成声、颤抖着说完朝堂上的变故,胸口猛地一阵剧烈起伏,紧接着便是撕心裂肺的咳嗽,咳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一口乌黑的鲜血,猝不及防地喷了出来,染红了面前的白巾。
“父亲!”太史慈的儿子扑上前,泪流满面。
太史慈却艰难地摆了摆手,他抬起浑浊的眼,目光里没有对死亡的恐惧,只有一种英雄末路的悲凉与不甘。他想起了很多年前,神亭岭上,那个英姿勃发的少年孙策,笑着拍着他的肩膀说:“子义,他日与我共扶汉室,立不世之功!”
他想起了自己当初的承诺,此生定当为孙氏镇守江东,至死方休。
可是现在……
良将被猜忌,功臣被罢黜,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江东,早就变了,变得让他陌生,让他心寒。
“大丈夫……”太史慈的声音嘶哑得厉害,断断续续,字字泣血,“不怕死于沙场之上……只怕寒于君主之心……”
他的目光,费力地转向北方,那是洛阳的方向。
他听说,那个叫萧澜的年轻人,善待降将,敬重英雄,就连关兴、张苞那样的罪臣之后,都能被委以重任,一展抱负。
若是……
这个念头,只是在脑海里一闪而过,便被他死死掐灭了。
他是孙氏的臣子,生是孙氏的臣,死,亦当是孙氏的鬼。
只是……不甘心啊!
太史慈的胸膛剧烈起伏着,最后,他猛地睁大了眼睛,那双曾能看穿百步之外敌军盔缨的神目,光芒一点点散去,彻底失去了所有光彩。
江东名将太史慈,忧愤而死。
……
洛阳,丞相府。
暖融融的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墙壁上悬挂的巨大堪舆图上,将南北方的疆域,照得一片透亮。萧澜手中捏着一份来自江东的密报,指尖轻轻摩挲着纸面,神色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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