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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雨过后，杭州的雨下得愈发缠绵，空气里的湿意仿佛能拧出水来。苏冉的“苏氏医馆”因着前番救治郑家阿平、又常减免贫苦人家诊金的事，在积善巷乃至小半个城西，渐渐有了些“仁心仁术”的名声。每日来看诊的人，除了头疼脑热的街坊，也偶尔有些听闻名声、从稍远处寻来的病人。
这日午后，雨势暂歇，天色依旧阴沉。医馆里没有病人，苏冉正坐在内堂靠窗的位置，就着天光翻阅一本前朝流传下来的《脉经》残本，试图从中寻找一些关于先天心脉之症的更精微论述。忽然，门外传来一阵略显迟疑的脚步声，还有低低的、压抑着的咳嗽声。
“请问…苏大夫在吗？”一个清朗却带着明显虚弱气息的男声响起。
苏冉放下书，起身走到外间。只见门边站着一个青年男子，约莫二十三四岁年纪，身形颀长却略显单薄，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裰，浆洗得干净，但手肘和袖口处已磨出了毛边。他面容清俊，只是脸色过于苍白，眼下带着浓重的青影，嘴唇也有些干裂，正一手扶着门框，另一手握拳抵在唇边，强忍着咳嗽。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即使染着病容，依旧明亮有神，只是那眼神里，除了病痛带来的疲惫，还沉淀着一种与年龄不太相符的沉郁和…某种不甘的锐气。
“我就是。公子是来看诊？请进。”苏冉侧身让开，语气温和。
青年男子走了进来，脚步有些虚浮。他在苏冉示意的椅子上坐下，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好一会儿才平复下来，微微喘息道：“在下顾轻尘，冒昧打扰苏大夫。近来…咳咳…入春后便染了风寒，一直未愈，反反复复，咳嗽不止，入夜尤甚，难以安眠。先前在别处看过，汤药吃了不少，总不见好，听闻苏大夫医术仁心，特来一试。”
苏冉在他对面坐下，示意他伸出手腕。手指搭上脉搏，触感微凉，脉象浮数而细弱，确是外邪未清、内里虚耗之象，且肝气郁结的迹象也很明显。她又看了看他的舌苔，问了几个问题，心中已大致有数。
“顾公子这病，起初确是风寒，但拖延日久，邪气内陷，耗伤肺阴。更兼…”她顿了顿，看着对方眼中那抹郁色，“更兼思虑过度，肝气不舒，郁而化火，上灼肺金，故而咳嗽缠绵，夜不能寐。光用散寒止咳的药，怕是治标不治本。”
顾轻尘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苦涩：“苏大夫所言甚是。是…是在下自己心中郁结难解，拖累了身子。”
“医者治病，也需病人配合。公子若不能放宽心怀，这病怕是难好彻底。”苏冉提笔，一边写方子一边道，“我先开个方子，清肺润燥，兼以疏肝解郁。公子按时服用，饮食清淡，忌食辛辣油腻。另外…”她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他，“若无他事，不妨多出门走走，看看这西湖烟雨，柳浪闻莺，或许比汤药更管用些。”
顾轻尘看着眼前这个年纪似乎比自己还小、目光却沉静通透的女大夫，听着她温和却一针见血的话语，心中那点因久病和困顿而生的烦躁郁气，不知为何，竟稍稍散去了些许。他接过方子，上面是“桑杏汤”与“逍遥散”合方的加减，用药精当，剂量温和。
“多谢苏大夫。”他拱手，从怀中掏出一个洗得发白的旧钱袋，倒出些散碎铜钱，略显窘迫，“诊金…不知这些可够？”
苏冉看了一眼那些铜钱，又看了看他洗得发白的衣襟和眼中尚未散尽的郁色，心中微动，摇了摇头：“初诊罢了，这些便够了。只是顾公子，看你气度，应是读书人，何以郁结至此？若是为前程功名，倒也不必太过焦心，身体才是根本。”
顾轻尘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自嘲，有无奈，也有隐隐的愤慨。他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让苏大夫见笑了。在下确是读书人，也曾寒窗十载，自问不是庸碌之辈。只是…这世道，有时并非有才学便能畅行。科场之事，暂且不提。便是眼前这杭州城…”他忽然停住，似觉失言，摇了摇头，“罢了，这些琐事，不提也罢。多谢苏大夫，药我自会去抓。告辞。”
他起身，又咳嗽了两声，对苏冉再次拱手，才转身慢慢走出医馆。背影在阴天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孤清落寞。
苏冉看着他离去，若有所思。这个顾轻尘，谈吐不俗，气度也非寻常落魄书生可比，那眼中的郁愤不甘，似乎不仅仅是因为科场失利或贫病交加。他提到“眼前这杭州城”时的欲言又止…是否也与近来赵甫爪牙的横行有关？
她将这个念头暂且记下。若此人真有才学，心怀正义，对杭州乃至江南官场民情有所了解，或许将来能成为一个潜在的盟友或信息来源。不过，还需观察。
又过了两日，天气难得放晴。“归来居”的掌柜陈四海亲自来了医馆一趟，名义上是“请苏大夫去给老夫人复诊”，实则是借机汇报。
“……那个刁巡检和王主事，果然又来了，这次倒是没找茬，只说是‘例行巡查’，在楼上雅间坐了半晌，点了不少酒菜，临走又‘拿’了两坛上好的花雕。”陈四海压低声音，脸上带着生意人的圆滑笑容，眼底却有些冷，“阿贵那边打听了些消息，那个刁巡检，嗜赌，常去城南的‘快活林’赌坊，最近似乎手气不好，欠了不少债。王主事嘛…好像对古玩字画有些兴趣，私下里和几个专做这行当的掮客有往来。”
苏冉静静听着，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轻点。嗜赌，好古玩…这都是可以利用的弱点。“继续盯着，不要打草惊蛇。赌债的事，或许可以‘帮’他一把。至于王主事…”她沉吟道，“看看他最近对什么物件特别上心。”
“是，我明白。”陈四海应下，又笑道，“对了，东家，前几日店里来了位北方来的大客商，姓乔，排场不小，包了临湖最好的‘揽月轩’，一连几日都在那里会客谈生意。此人看着约莫三十五六，相貌堂堂，气度不凡，言谈间对南北货殖、朝野动向似乎都颇为了解。他手底下的人嘴风很紧，打听不出太多，只知他生意做得极大，盐、茶、丝绸、药材，好像都有涉猎，这次来江南，似乎不只是为生意。”
“姓乔？”苏冉心中微动。能在“归来居”包下最好的雅间数日，财力自不必说。对朝野动向“颇为了解”，这就不简单了。纯粹的商人，往往对政事避之不及，除非…他的生意，本就与朝堂密不可分。是背景深厚的皇商？还是…某个势力的白手套？
“留意着，但不必刻意接近。这样的过江龙，是敌是友尚未可知。”苏冉吩咐。
陈四海离开后，苏冉照常坐诊。临近傍晚，医馆正要打烊，门外却来了一辆颇为精致的青篷马车。车帘掀开，一个穿着宝蓝色绸缎长衫、外罩玄色缂丝马褂的中年男子走了下来。他面容清矍，双目有神，三缕长须打理得一丝不苟，手中把玩着一对晶莹润泽的玉胆，步履从容，气度沉稳，一看便知非富即贵，且是久经世故之人。
他身后跟着个伶俐的小厮，手里捧着个锦盒。
男子走到医馆门口，抬头看了眼“苏氏医馆”的木牌，目光落在正在门内整理药材的苏冉身上，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审度，随即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温和笑容，拱手道：“这位可是苏冉苏大夫？在下乔公瑾，冒昧来访。”
乔公瑾？那位神秘的北方富商？他怎么会找到这里来？苏冉心中警铃微作，面上却不露声色，放下手中的药戥子，还了一礼：“正是。乔老爷大驾光临，不知有何见教？可是府上有人不适？”
“那倒不是。”乔公瑾笑容可掬，示意身后小厮将锦盒放在桌上，“乔某近日下榻在‘归来居’，听陈掌柜偶然提起，说左近有位苏大夫，医术仁心，妙手回春，更难得是位悬壶济世的巾帼。乔某心生敬佩，又素来仰慕杏林高人，故而特来拜会，一点薄礼，不成敬意，还望苏大夫笑纳。”
锦盒打开，里面是一支品相极佳、须尾俱全的野山参，看年头至少也在五十年以上，价值不菲。
苏冉扫了一眼那山参，目光重新落回乔公瑾脸上。此人说话滴水不漏，借口也找得漂亮，但“心生敬佩”、“特来拜会”云云，未免太过刻意。一个走南闯北、见多识广的大商贾，会因掌柜几句闲话，就对一个小小医女“心生敬佩”，还送上重礼？
“乔老爷过誉了。念一介医女，略通皮毛，当不起‘妙手回春’之称，更不敢当此厚礼。”苏冉语气平静，带着适度的疏离，“乔老爷若无事，还请将礼物收回。医馆正要打烊，不便久留贵客。”
乔公瑾似乎没料到她会如此直接地拒绝，眼中讶色一闪而过，随即笑容更深，带着几分欣赏：“苏大夫快人快语，是乔某唐突了。礼既送出，断无收回之理。苏大夫仁心仁术，此参或许将来可用来救治更需要的人，也算物尽其用。”他顿了顿，目光在简朴的医馆内扫过，似不经意道，“苏大夫如此人才，屈居于此，未免可惜。乔某南北行走，倒也认识几位杏林名家、官家太医，若苏大夫有意，乔某或可代为引荐…”
“乔老爷好意，念心领了。”苏冉打断他，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念才疏学浅，于此安身立命已足，并无他求。夜色渐深，乔老爷还请回吧。”
话已说到这个份上，乔公瑾也不再坚持。他深深地看了苏冉一眼，那目光不再仅仅是客气和打量，更多了几分探究和思索。他拱了拱手：“既如此，乔某告辞。苏大夫日后若有用得着乔某的地方，可去‘归来居’留话。山高水长，或许…后会有期。”
说完，他转身登上马车，小厮连忙收起锦盒跟上。马车辘辘，很快消失在暮色渐浓的巷口。
苏冉站在门内，看着马车离去的方向，眉头微蹙。这个乔公瑾，目的绝不单纯。他最后那句“后会有期”，更像是某种意味深长的预告。
先是顾轻尘那般郁结不甘的落魄书生，再是乔公瑾这样背景成谜、意图不明的神秘富商…这杭州城的一池春水，随着赵甫势力的渗透，似乎也开始搅动起更多的暗流了。
她走回桌边，看着那个被小厮故意留下的锦盒，里面那支价值不菲的山参静静躺着。无功不受禄，尤其是这种来历不明、意图不清的“禄”。
但，或许…也可以换一种方式“用”。
苏冉拿起锦盒，走到后院，将其放入一个专门存放较为贵重药材的柜子底层，与其他几样别人赠送、她推脱不掉的珍稀药材放在一起。
“物尽其用…”她低声重复了一遍乔公瑾的话，眼中闪过一丝冷然的光。
是啊，物尽其用。无论是这支参，还是那个嗜赌的刁巡检，好古玩的王主事，乃至眼前这渐渐复杂起来的局势…总会有用得着的时候。
窗外，暮色四合，杭州城的万家灯火次第亮起，倒映在蒙蒙的夜雾和未干的水渍里，一片迷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