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社书院的血腥气还未散尽,周经武已命人将张采、周钟等主谋用粗麻绳捆得严严实实。
其余被俘虏的士子也被分批看管,准备押往江宁卫指挥使司等候审讯。
李有成站在一旁,看着番子们清点搜出的罪证。
眼神转动间,悄悄冲一名心腹番子使了个眼色。
那番子心领神会,趁着整理樟木箱的间隙,从怀中掏出一叠提前准备好的黄纸手稿,快速塞进箱底,与周钟原本的《昏君实录》混在一起。
做完这一切,他不动声色地退到一旁,冲李有成微微点头。
李有成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尖声道:“周都督,罪证已清点完毕,逆儒主谋也已控制妥当,随时可以启程押送!”
周经武扫视一眼被押解的人群。
张采垂着头,发丝凌乱地遮住脸庞,只露出嘴角凝固的血迹,眼神空洞却藏着一丝未灭的怨毒。
周钟则吓得浑身发抖,双腿发软,若不是被番子架着,早已瘫倒在地。
吴伟业面如死灰,双手被反绑在身后,一步步挪着脚步,全然没了往日的儒雅意气。
“出发!” 周经武沉喝一声,翻身上马。
神武军士兵分成两队,一队在前开路,一队在后押解。
东厂番子则夹在队伍中间,牢牢看住张采、周钟等主谋。
火把的光芒在夜色中摇曳,将队伍的影子拉得很长。
马蹄声、脚步声与铁链拖拽的 “哐当” 声交织在一起,朝着江宁卫指挥使司的方向走去。
队伍行至三山街时,变故陡生。
只见街口突然涌出一群人,为首的正是应天府尹许德崇,身后跟着数十名身着绸缎长袍的本地士绅,还有不少扛着扁担、拿着算盘的商户,密密麻麻地堵在街口,将押送队伍拦了下来。
“周都督请留步!” 许德崇上前一步,拱手高声道。
他身着青色官袍,神色凝重。
身后的土绅商户也纷纷附和,场面一时有些混乱。
周经武勒住马缰,眉头紧锁,沉声道:“许府尹,深夜拦阻本督押送钦犯,不知意欲何为?”
许德崇抬了抬手,示意身后的人安静下来,高声道:“周都督,复社士子虽有不轨之举,但其中多是江南名士,不乏被迫参与之人。如今你不分青红皂白,将所有人一并抓捕押送,恐会引发江南士子哗变,动摇民心啊!”
“是啊!周都督!” 一名须发皆白的士绅上前一步,拱手道。
“我等皆是南京本地士绅,深知江南士子向学之心,此次复社之事,定是少数人煽动,多数人只是盲从。还请都督高抬贵手,释放无辜士子,只拿主谋问罪,以安江南民心!”
周围的商户也纷纷附和:“都督三思啊!若是把这些士子都抓了,江南文风受损不说,咱们这些商户的生意也会受影响!”
“是啊是啊!万一世子们的亲友闹事,南京城就不得安宁了!”
李有成催马上前,尖声喝道:“你们好大的胆子!这些都是谋逆钦犯,皇爷有旨,务必全部抓捕审讯!你们敢拦阻押送,莫非是想与复社同谋不成?”
“李千户言重了!” 许德崇连忙摆手。
“我等并非与复社同谋,只是担心牵连无辜,影响江南安稳。还请周都督暂缓押送,容我等联名上奏陛下,陈明实情,请求陛下从轻发落!”
周经武眼神一沉,他知道许德崇与江南士绅交往甚密,此次拦阻,多半是受了士绅所托,想为部分士子求情。
可复社谋逆罪证确凿,陛下密旨要求从严处置,若是暂缓押送,夜长梦多,万一出现变故,他难辞其咎。
就在这时,他瞥见李有成冲自己使了个眼色,又隐晦地指了指番子手中的樟木箱。
周经武心中一动,瞬间明白李有成定是在罪证里动了手脚。
他压下心中的思绪,面色一缓,沉声道:“许府尹,诸位士绅商户,本督理解你们担心江南安稳的心思。但你们可知,复社的罪证,远比你们想象的更为恶劣!”
许德崇皱眉道:“周都督此话怎讲?复社虽有谋逆之举,但终究只是士子闹事,怎会有更恶劣的罪证?”
“士子闹事?” 周经武冷笑一声,翻身下马,走到番子身边,从樟木箱里掏出那叠被李有成栽赃的黄纸手稿,高高举起,高声道。
“诸位请看!这是本督从复社主谋周钟的私藏中搜出的,乃是他们密谋的‘均分田产产业檄文’草稿!”
话音刚落,人群中顿时响起一片哗然。
士绅商户们脸色骤变,纷纷踮起脚尖,想要看清手稿上的内容。
周经武缓缓展开手稿,故意提高音量,一字一句地念道:“‘天下田产,皆为权贵所夺,百姓无立锥之地;天下产业,皆为富贾所控,黎民无温饱之资。今我复社举事,必均分天下田产,抄没天下产业,分与百姓,以平天下之愤!’”
念到此处,周经武猛地合上手稿,怒声道:“诸位都听清了吗?这复社哪里是什么士子闹事!他们不仅要另立新君、诋毁皇爷,还要均分你们的田产,抄没你们的产业!你们今日为他们求情,明日他们举事成功,第一个遭殃的,就是你们这些拥有田产产业的士绅商户!”
“什么?!他们竟然想均分田产产业?” 一名腰缠万贯的商户闻言,脸色瞬间惨白,失声喊道。
他苦心经营数十年,才有了如今的家业,若是被均分,全家都得喝西北风。
另一名拥有千亩良田的士绅也怒不可遏:“简直是岂有此理!我家的田产都是祖祖辈辈辛苦打拼来的,凭什么要被他们均分?这些逆儒,真是丧心病狂!”
人群中的议论声越来越大,原本还为复社求情的土绅商户,态度彻底反转。
他们看向被押解的士子们,眼神中满是愤怒与厌恶,再也没有了之前的怜悯。
许德崇也愣住了,他万万没想到复社竟然还藏着这样的心思。
他身为应天府尹,深知士绅商户是江南的根基,若是复社真的推行均分田产产业的政策,江南必定大乱。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根本无从辩驳。
李有成见状,尖声附和道:“诸位现在明白了吧?这复社就是一群祸国殃民的乱臣贼子!他们煽动士子闹事,不过是想利用士子的声望,拉拢百姓,最终实现他们夺取天下、瓜分产业的野心!皇爷派周都督前来镇压,正是为了保护你们这些良民的身家性命!”
“杀了这些逆儒!不能让他们祸害江南!” 一名商户情绪激动地喊道。
“对!支持周都督!把他们都抓起来,严加处置!” 其他士绅商户也纷纷附和,原本的拦阻变成了声讨,场面彻底反转。
许德崇脸色难看至极,他知道自己今日的拦阻已经成了笑话。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对着周经武拱手道:“周都督,是我等不明真相,险些酿成大错。今日之事,全凭都督处置,我等绝不再拦阻!”
说完,他挥了挥手,示意身后的人让开道路。
士绅商户们也纷纷退到路边,眼神警惕地盯着被押解的士子,生怕他们跑出来作乱。
周经武满意地点了点头,高声道:“许府尹明事理,诸位乡亲也深明大义!本督可以向你们保证,定会从严审讯这些逆儒,将所有同党一网打尽,绝不让他们的阴谋得逞,定会护得江南安稳!”
他转身翻身上马,冲队伍喝令道:“继续前进!”
押送队伍再次启程,踏着夜色朝着江宁卫指挥使司走去。
路边的土绅商户们还在低声议论着复社的恶行,眼神中满是后怕与愤怒。
许德崇站在原地,看着队伍远去的背影,脸色阴晴不定。
他总觉得此事有些蹊跷,复社虽有谋逆之心,但向来以 “清流” 自居,怎会写出如此激进的 “均分田产产业檄文”?
可手稿是从周钟的私藏中搜出的,又由不得他不信。
他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对身后的土绅商户道:“诸位都散了吧,此事已了,各自回家安心经营便是。”
人群渐渐散去,三山街恢复了往日的宁静,只剩下地上零星的脚印,昭示着刚刚发生的混乱。
而在不远处的一条巷口,一道黑影正躲在墙角,死死地盯着押送队伍远去的方向。
他身着粗布短打,脸上蒙着一块黑布,只露出一双充满怨毒的眼睛。
此人正是复社的一名余党,侥幸躲过了书院的清剿,看到了刚才的一幕。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心中暗骂:“周经武!许德崇!还有这些见利忘义的士绅商户!今日之辱,我复社余党定要百倍奉还!”
黑影缓缓退入巷深处,消失在夜色中。
押送队伍一路畅通无阻,很快便抵达了江宁卫指挥使司。
周经武翻身下马,下令将张采、周钟等主谋关进地牢严加看管,其余士子则关押在临时牢房,等候后续审讯。
李有成走到周经武身边,脸上带着谄媚的笑容,尖声道:“周都督果然英明神武!几句话就让那些士绅商户反水,不仅解决了拦阻的麻烦,还让他们站在了咱们这边,真是高!”
周经武淡淡瞥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他心中清楚,刚才的 “均分田产产业檄文” 多半是李有成栽赃的手段。
但他并不在意,只要能顺利完成陛下交代的任务,护得江南安稳,些许手段无伤大雅。
他抬头望向夜空,南京城的夜色依旧凝重,但空气中的血腥味似乎淡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暂时的安稳。
可他知道,这安稳只是暂时的,复社余党尚未清除,江南的局势依旧复杂。
一场更大的风暴,或许正在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