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
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林寻便按照城隍爷昨夜留下的地址,独自一人,来到了这座位于老城区深处、被现代高楼大厦包围着的、格格不入的江南老宅前。
这是一座典型的清末民初风格的宅院。青瓦白墙,雕花木窗,飞檐斗拱,透着一种岁月沉淀后的古朴与清幽。
本该如此。
但此刻,这座老宅,却被一股浓得化不开的、如同实质般的阴气和怨气,死死地笼罩着。
那股气息,并非单纯的冰冷,而是一种混杂了百年的守护、被背叛的怨恨、以及一个女子孤独等待的悲伤的、极其复杂的负面能量。它如同无形的藤蔓,缠绕着宅院的每一块砖瓦,每一根梁柱,让这座本该充满生活气息的宅子,变成了一座与世隔绝的、永恒的囚笼。
宅子的大门,紧紧地关闭着。
那是两扇厚重的、由上好楠木制成的朱红色大门。门上,是一对锈迹斑斑、却依旧威严的黄铜门环。门环下方,挂着两盏早已褪色、在风中微微摇晃的白纸灯笼。灯笼上,用如同凝固的鲜血般的朱砂,写着两个大字——
【李府】
而最引人注目、也最令人心悸的,是那高高在上的门楣。
那道横跨大门的、本应刻着“积善之家”或“福泽绵长”等吉祥话的木质横梁,此刻,却被一层仿佛永远不会干涸的、粘稠的鲜血,彻底染红。
那血色,在清晨惨白的阳光下,反射着一种妖异的、令人不寒而栗的暗红色光芒。
它就像一道无形的、却坚不可摧的结界,以自己为核心,将整座老宅,与外界,彻底隔绝。
任何试图靠近的人,都会感受到一股刺骨的寒意,以及一道来自宅内深处的、充满了无尽警告与怨念的冰冷视线。
林寻站在大门前,静静地打量着这一切。
他感受着那股扑面而来的、如同实质般的怨气,感受着那道从宅内深处投射而来的、死死锁定着他的冰冷视线。
他没有硬闯。
他只是,平静地站在那“血门楣”之下,微微仰起头,对着那空无一人的、却又仿佛充满了无数双眼睛的老宅深处,朗声开口。
他的声音,不大,却仿佛带着一种穿透一切屏障的力量,清晰地,传入了那座被怨念封闭了不知多少天的宅院之中:
“天道陵园,林寻。”
“受城隍爷所托,前来拜访——”
他顿了顿,清晰地说出了那个名字:
“苏晚卿女士。”
话音落下。
宅内那道一直锁定着他的、冰冷的视线,明显地,停滞了一瞬。
仿佛,对这个陌生又熟悉的、充满了尊重的“女士”称呼,感到了一丝意外。
过了许久,一个缥缈的、悲切的、却又带着无尽怨念的女声,从宅内最深处,幽幽地,响起:
“城隍……”
那声音,如同从另一个世界传来,飘飘忽忽,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也想来拆散我们夫妻吗?”
“我说过——”
那声音,骤然变得尖利,充满了如同困兽般的疯狂:
“谁想让我离开李家——”
“就先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林寻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丝毫被触怒的表情。
他的语气,始终平和,如同在和一个理智尚存的正常人,进行着一场平静的对话:
“苏女士,你误会了。”
“我不是来拆散谁的。”
他顿了顿,问出了一个,真正直指问题核心的问题:
“我只是想问——”
“你守在此地百年,等候你的夫君。”
“可你的夫君……”
“如今,又在何处?”
这句话,如同一把用最柔软的丝绸包裹着的、却锋利无比的利剑,精准地,刺入了那团被怨恨包裹了不知多久的、最柔软、也最疼痛的核心。
宅内那一直稳定的、充满了警告意味的气息,瞬间,变得紊乱,变得痛苦。
那女声,变得更加尖利,却带上了一丝无法掩饰的、如同被人戳到痛处般的慌乱:
“他……他自然在等我!”
“我们有婚契为证!有天地为媒!”
“他……他一定在等我!”
林寻没有反驳,而是顺着她的话,缓缓地,将那个她可能从未认真想过、也从未有人敢对她提起的问题,继续深入:
“婚契,是人间的约定。”
“可轮回路上,变数颇多。”
他的声音,平静而清晰,如同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你在此苦守百年,护佑李氏血脉。”
“他若泉下有知,若真如你所言,也在等你……”
“为何,这百年以来,他从未入你梦中,与你相见?”
“为何,你从未感应到,他与你同在的气息?”
“你庇佑着李家一代又一代的血脉。”
“可他的魂魄,又有谁来庇佑?”
“你……”女声颤抖着,那声音里,满是痛苦与挣扎,“你……胡说!”
“轰——!!!”
一股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加磅礴、更加狂暴的怨气,猛地从宅内最深处,如同火山喷发般,轰然爆发!
那扇紧闭的、厚重的朱红大门,在这股怨气的冲击下,剧烈地震颤起来,发出“嘎吱嘎吱”的、仿佛下一秒就要被撞开的恐怖声响!
门楣之上,那层永远不会干涸的鲜血,此刻,也仿佛活了过来,开始缓缓地流淌、蠕动,散发出更加妖异的、血红色的光芒!
整个老宅,都在颤抖!
就在这千钧一发、那扇门仿佛下一秒就要被怨气冲开、那宅内的存在仿佛下一秒就要冲出来将一切撕碎的时刻——
一辆黑色的、锃亮的豪华轿车,猛地,从街角疾驰而来,一个急刹,精准地停在了林寻身后不远处的路边。
车门,被猛地推开。
一个西装革履、面色苍白、眼眶深陷、仿佛已经连续好几天没睡过觉的中年男人,连滚带爬地,从车里冲了出来。
他头发凌乱,领带歪斜,原本那副属于“成功人士”的派头,此刻荡然无存,只剩下一个走投无路、见到救命稻草时的、极致的狼狈与焦急。
他跌跌撞撞地跑到林寻身边,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如同溺水的人抓住浮木般,死死不放。
“大……大师!”
他的声音,沙哑而颤抖,充满了无尽的恐惧与期盼:
“林大师!您可算来了!”
他看着林寻,如同看到了救星,那眼神里,满是祈求:
“您……您千万别激怒她啊!”
“我们……我们只是想搬家!真的!我们只是想搬到国外去住!从来没想过要抛弃先祖奶奶啊!”
林寻转过头,平静地,瞥了他一眼。
那目光,平静如水,却仿佛能看穿一切伪装,直指人心最深处的自私与忘本。
“你们的行为,”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如同宣判般的、不容置疑的冰冷:
“跟抛弃,有区别吗?”
李建国张了张嘴,想要辩解,想要说“我们真的不是故意的”、“我们只是想过更好的生活”……
但面对林寻那平静而穿透一切的目光,以及那大门之后,那越来越浓烈的、充满了怨恨的怨气,他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只能,满脸羞愧地,低下头。
林寻不再看他。
他重新转过头,对着那扇剧烈震颤、仿佛随时会冲开的大门,对着那宅内深处,那个此刻正沉浸在无尽痛苦与挣扎中的女子,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
“苏女士。”
“你守着一座空宅,困住一群已经与你离心离德的后人。”
“这不是践行约定。”
“这是自我折磨。”
他顿了顿,那声音里,带上了一种如同在为迷途者指明方向般的、真诚的引导:
“你想见的,想等的,自始至终,都只有一个人。”
“把他找回来。”
“让他,当面与你,说个清楚。”
“这,才是一场堂堂正正的婚姻,该有的结局。”
他深吸一口气,给出了最后的承诺:
“给我一天时间。”
“一天之后,我会给你一个真正的交代。”
说完,他没有再看那扇剧烈震颤的门,没有再听那宅内传来的、紊乱而痛苦的气息,也没有再看身边那个满脸羞愧、不知所措的李建国。
他转身,迈开脚步,不紧不慢地,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
他的背影,坚定而从容,没有丝毫的犹豫或恐惧。
身后,那扇朱红色的大门,在他转身的瞬间,那剧烈的震颤,竟然,缓缓地,平息了下来。
那道一直死死锁定着他的、充满了无尽怨恨与警告的冰冷视线,也一直,跟随着他的身影,直到他彻底消失在街角。
但这一次,那视线之中,除了怨恨,除了警告……
还多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不可察的……
动摇。
那,是百年来,第一次,有人用一个她从未想过的问题,在她那被怨恨填满的心中,撕开了一道缝隙。
那缝隙很小,很细微。
但它,已经足够让一缕,名为“希望”的光芒,照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