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十三年的深秋,格物书院后山的竹林,在飒飒西风中染上了些许苍黄。竹叶纷落,铺出一条蜿蜒小径,通向半山腰一处新辟的清净院落。院墙是就地取材的竹篱,屋舍是朴素的青瓦白墙,掩映在几株老松与尚未凋尽的丹枫之间,俯瞰着山下那片日益兴旺的书院建筑群与更远处波光粼粼的海湾。
院内,云湛正将一摞亲手誊写、修订完成的《格物通识》最终稿,放入特制的樟木书匣中。书稿墨香犹存,沉甸甸的,凝结着他近二十载的心血与思考,亦是对这个时代知识边界的一次系统性拓荒。他轻轻合上匣盖,指尖拂过光滑的木纹,神情平静,无喜无悲,只有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安然。
身旁,林薇薇正将晒好的草药分门别类收入陶罐,动作娴熟轻柔。她如今虽不再直接主持女子学堂日常事务(已交予她一手培养起来的得力弟子),但仍时常下山指导,尤其专注于医术传承与草药图谱的完善。她的气质愈发沉静温婉,眉宇间却仍保有那份经年累月磨砺出的韧性与明澈。
山下,书院钟声悠扬,那是每日课业的开始。声音传来,已不似往日那般迫近,而是隔了一层云雾与林涛,变得空灵而遥远。
数日前,在致知堂的正厅,格物书院举行了一场简朴而庄重的仪式。云湛召集了书院所有教习、各科研院负责人、以及高级学子代表。没有外客,只有书院自己人。
“今日请诸位前来,”云湛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和,却让在场的每个人都凝神屏息,“是有一事相告,亦有一事相托。”
他环视着堂下那一张张熟悉或半熟的面孔,有赵德柱这般白发苍苍、见证了书院从无到有的元老;有柳文渊、沈括、秦墨、方垣这些已能独当一面、成为各领域顶梁柱的中坚;也有更多年轻而充满朝气的脸庞,眼中闪烁着对未来的无限憧憬。十年树木,百年树人,眼前景象,已远超他最初立足荒滩时的想象。
“书院创立,近二十载矣。”云湛缓缓道,“赖诸位同心戮力,方有今日气象。云湛不才,添为山长,常恐德薄能鲜,有负初心。如今书院根基已固,章程已立,人才辈出,诸事皆有法度可循。四海之内,‘格物’之名渐彰,实学之用日广。此正新老交替、薪火相传之时。”
他停顿片刻,目光落在站在前列的柳文渊身上。这位昔日的年轻学子,如今已过而立,沉稳干练,不仅精于实务,更在协调管理、传承书院精神上展现出过人之处,深受上下爱戴,亦是云湛多年悉心培养的接班人。
“柳文渊。”云湛唤道。
柳文渊身形一震,出列躬身:“学生在。”
“文渊,你自书院初创便在此,亲历盐场第一捧白盐收起,亲见‘探海一型’龙骨铺设,参与制定第一条操作规范,协助筹建农技站、医学院,主持多项重大研究,更于书院日常运转、学子培育,殚精竭虑,功绩卓着。你深谙‘格物致用’之精义,行事沉稳公允,顾全大局,能孚众望。”云湛的声音清晰而坚定,“今日,我以书院创立者及现任山长之名,将书院院长之职,正式传予你。望你秉持初心,继往开来,带领书院同仁,于‘格物致知、知行合一’之路上,行稳致远。”
堂内一片寂静,落针可闻。旋即,赵德柱率先起身,向着云湛深深一揖,又向柳文渊拱手,颤声道:“山长高义,文渊众望所归,老夫……心服,亦为书院庆!” 众人随之纷纷行礼,无人异议,只有由衷的敬佩与对未来的期许。
柳文渊眼眶微红,深吸一口气,撩衣跪地,向云湛郑重叩首:“恩师重托,文渊惶恐。必谨守书院根本,兢兢业业,团结同仁,爱护学子,以发扬‘格物’之学、福泽天下为己任,绝不敢有负恩师二十年心血栽培与今日之信托!”
云湛上前,亲手扶起柳文渊,将代表山长权责的印信与一卷亲手所书、详列书院宗旨、规训、及未来注意事项的《嘱托书》交到他手中。那一刻,没有过多的言语,只有两代人格物者之间,信任与责任的无声传递。
仪式后,云湛与林薇薇便悄然搬入了后山这处早已预备好的小院。他们没有完全离开书院,只是选择了另一种存在方式。云湛保留了“终身名誉山长”的尊衔,柳文渊与各院负责人遇有重大难决之事,仍可上山请教;书院珍藏的《格物通识》手稿及一些最核心的研究笔记,也存放在小院的藏书室内,供继任者在必要时查阅参详。
大部分时间,云湛与林薇薇过着近乎隐居的生活。云湛终于有了大块完整的时间,可以继续整理旧日札记,将一些未及写入《通识》的思考、见闻、以及对更遥远未来的朦胧猜想,另行编撰成册,题名《拾遗录》。他也开始尝试用更文学化的笔触,记述书院创立过程中的一些轶事与人物,为这段历史留下另一种注脚。
林薇薇则潜心于医术与药草研究。她将多年收集的民间验方、书院医学实验记录、以及自己对妇人孩童常见病的调理心得,系统编纂成《济生备要》。闲暇时,她打理着院前一小片药圃,栽种各种岭南特有的草药,观察其习性,记录其疗效,乐在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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