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若眉又叮嘱了孟承佑几句注意身体之类的话,便默默地退出了房间。她轻轻合上门,门轴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她站在廊下,看着院中那棵老槐树,月光透过光秃秃的枝丫洒下来,在地上画出一片斑驳的影子。
她眼前浮现出孟承佑落寞的样子,叹了口气,心里清楚,大约将来很长的时间里,思思都会是孟承佑心头的一根刺,拔不掉,也忘不了。
孟承佑对思思并无男女之情,这是卫若眉和孟玄羽两人都早就知道的。而思思对孟承佑一见倾心,甚至相思成疾。即使卫若眉逼着孟承佑接纳了思思。让在他的身边照顾他在禹州时期的饮食起居,令两人可以朝夕相处,依然没有让孟承佑对思思生出什么不一样的心思。
她想起那些日子,思思端着茶盘站在廊下,目光追着承佑的背影,眼里有光。可承佑接过茶盏,道一声谢,便转身进了书房,连多余的眼神都没有。他不是看不见,是不想看见。
孟承佑这人,旁人都觉得他性情温和,只有卫若眉知道,他是一个犟种,是个认死理的人。
但话说回来,若不是他认死理,他也不可能这么些年一直冒着极大的风险筹划孟承昭复位的事。
似乎结果对他并不重要,他会沉浸在那个未知前路的过程中。
所以,男女感情上,孟承佑大抵也是一根筋的。
孟承旭用下作手段,在那样糟糕的环境中,逼近孟承佑与思思有了肌肤之亲。
对于孟承佑而言,根本不是愉悦,而是噩梦。他不愿意面对思思,也不愿意面对他们有可能到来的孩子,甚至恨不得自己一死了之。
但是孟承佑是懂得怜悯众生的,哪怕他苦自己,也并不会亏待思思。
若思思执意要留在他身边,他也定当会呵护她们母子一生周全。
卫若眉想起这些,总是有些叹气,自己想要人生圆满的那几个心愿,孟承佑这条,大概率是完成不了的,这家伙太不配合了。
卫若眉回到自己的房间,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被褥是棉的,洗得发白,带着皂角的清气味。她睁着眼,盯着帐顶,帐子是青灰色的,素面无花,和这个小院一样朴素。
她一会儿想着在禹州的孩子们——大福小福有没有乖乖吃饭,多多和岚儿有没有哭闹,卫夫人有没有腰疼。一会儿想着在甘州前线的丈夫——他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有没有受伤,有没有想孩子们。她的手指攥着被角,攥得指节发白。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迷迷糊糊地睡着了。梦里没有声音,只有一片灰蒙蒙的雾,她怎么走都走不出去。
次日,天刚亮,卫若眉便醒了。她坐在床边,揉了揉眉心,脑子里像塞了一团棉花。
她按照与贾冬的约定,只派了雪影去与他接头,她自己当然尽可能少去抛头露面。雪影换了一身寻常的短褐,戴了一顶斗笠,遮住了大半张脸,出门前回头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卫若眉坐在堂屋里,手里捏着一方帕子,指尖在帕子上来回摩挲。她心下忐忑地等着雪影回来,每一刻都像一个时辰那么长。窗外的日头慢慢升高,光影从墙角移到堂屋中间,又慢慢移走。
终于,院门响了。卫若眉猛地站起来,快步走到门口。雪影推门进来,斗笠上还沾着晨露,额角沁着细汗。他的面色不算轻松,但也看不出坏消息。
“王妃,”雪影行了一礼,声音压得很低,“贾冬说了,天命司确实有一个十八岁的怀孕女子。但他也说了,只能告诉你有这么个人。他还很奇怪你是不是有什么事隐瞒了他,他说,这个女子,也不知什么来头,天命司的上面交待下来,无论多少钱,不能捞。”
卫若眉听完,像被人抽走了脊梁骨,一屁股跌进圈椅中,木然地坐着,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处,像是看不见,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她的手搭在扶手上,指尖微微发颤。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回过神来,声音沙哑地问道:“那另一个消息呢?”
雪影面色放松了些,回答道:“那个他说有七成把握打听到,但要很多钱。”
卫若眉猛地坐直了身子,目光一下子亮了,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事关王爷生死,多少钱都行。你答应他了吗?”
雪影点了点头:“他说一千两,三天之后答复您。”
卫若眉毫不犹豫地点头,声音斩钉截铁:“一千两就一千两。王爷的命何止值一千两?”说完卫若眉从袖中掏出银票,拿了一张一千两的交给雪影,叮嘱道:“若还有什么使银子的地方尽管说。”
雪影点头行礼转身去厨房吃饭了。
卫若眉连忙去了孟承佑的房中。孟承佑正靠在床头,手里捏着一本书,却没有翻,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树上。见她进来,他放下书,目光落在她脸上。
卫若眉将思思真的被关在天命司,连几号牢房都知道了的消息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激动,几分不安,语速比平时快了些。
孟承佑听完,连连点头,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丝血色。可卫若眉接着说:“原本,只要钱给到位,天命司里的人也经常偷梁换柱。可现在,他们说,无论多少钱,这个人不让换走。看来,是皇帝盯得她紧紧的。”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带着几分担忧,“承佑,你说,皇帝会杀了思思吗?”
孟承佑剧烈地咳了几声,咳得弯下了腰,脸涨得通红。卫若眉连忙上前,轻轻拍着他的背,一下一下,像在哄一个呛奶的孩子。他喘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声音沙哑地说:“我已经逃了,他依然留下了思思没杀,想来在短时间之内不会杀吧。或者,为将来兵败着想,他将思思当成换取活命机会的筹码。皇兄若是知道思思怀了我的孩子,定会受制于孟承旭,说不定还会答应留那狗东西的性命。”
卫若眉蹙眉,眉头拧成了一个小疙瘩,声音里带着几分焦虑:“那要是承昭太子逼不得已放了那狗东西,那岂不是为将来留下大祸患?”她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指节攥得发白。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鸟鸣,清脆,却刺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