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楼的众人吵吵嚷嚷,像一锅煮沸了的粥。东边有人说东梁要攻下甘州了,西边又有人说靖王一定守得住,还要反攻。两拨人争得面红耳赤,谁也说服不了谁。
“陈三,不如我们打赌吧。”一个络腮胡子的大汉拍着桌子站起来,声音洪亮得像打雷,“大家都在这里下注,反正东梁攻城,左不过就是一个月之内的事。到时按下的注来取钱,愿赌服输!”
众人一听,连声叫好。一个穿绸缎的商人率先押了孟玄羽,往桌上扔了一锭银子,大声道:“靖王骁勇擅战,智计无双,定能将东梁赶跑,我押靖王赢!一千两白银,说到做到!”
话音未落,另一个瘦高个儿冷笑一声,从袖中取出几锭大银子,往桌上一撂,发出沉闷的声响。他翘着嘴角,目光里带着几分不屑:“你懂个屁。东梁人与甘州内部的叛徒勾结,已经布下天罗地网,要取孟玄羽的性命。我猜,十天之内,必会传来靖王死讯。”他顿了顿,将银子往前一推,“我押甘州城破。”
旁的人大约是信了他的话,争先恐后地押甘州会被攻破。银子、银票、金锭,哗啦啦地堆了一桌,在烛火下泛着诱人的光。
先前那押孟玄羽的男子气急败坏,脸涨得通红:“你们都疯了吧!要是靖王输了,那兵临盛州城下不过一两个月的事。看你们这得意样,便是赢了,也只怕有命赚,没命花!”
那瘦高个儿笑了,笑得云淡风轻,像是事不关己:“我是南玥人,不过是在看戏。你们哪边赢了,也不耽误我继续做我的生意。”
旁边好多其他国的人都在起哄,有的拍手,有的吹口哨,有的怪声怪气地喊:“就是就是!打起来打起来!”
卫若眉听到孟玄羽可能有性命之忧,不由得心像被揪住了一样。
南玥那人又开口了,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几分唏嘘:“你们是不知道,东梁的国力一直很强,一直想要攻打大晟。若不是二十多年前,大晟出了个卫元谨,那时东梁便有机会打败大晟了。
当时的东梁君主是一个有为的君主,因为被卫元谨打懵了,郁郁寡欢,才三十几岁便驾崩了呢。临死前,念念不忘的就是打下大晟。他对子孙立下遗训——大晟的卫元谨若一天不死,一天就不准攻打大晟。”
大厅里暂时安静了下来,像被人按了暂停键。烛火跳了跳,将每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过了片刻,才有人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惋惜:“可惜人死不能复生啊。卫侯都死了几年了。他儿子流放时也死在了路上。他的唯一的女儿,不就嫁给靖王当了靖王妃吗?”
“若是卫侯的女儿是男子就好了。”又有人遗憾地摇了摇头,“虎父无犬女,可惜女儿终究是女儿,上不了战场。”
听到众人议论到自己的父亲,卫若眉的眼睛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咬着唇,没有让它掉下来。她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疼得她发颤。父亲——那个曾经撑起大晟半边天的男人,那个被天下人敬仰的卫侯,如今只剩下一堆黄土和一个“可惜”。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口涌上来的酸涩压了下去。她不能哭,不能在这里哭。
除了甘州战事,众人议论最多的便是北境大军。卫若眉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和身边的食客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她压低了声音,学着男儿的腔调,问了几句北境军的事。
那些人一提起北境军,眼睛都亮了,像是说书人讲到了最精彩处。有人说孟承昭显身了,他已经出现在北境军,并且北境军已经改了“昭”字旗号。这次不再是传说,前太子真的没事,回来找孟承旭的麻烦了。
但也有人摇头,坚持认为这个孟承昭是假的,是有人假扮的。一时之间,孰是孰非,纷纷扰扰,没有定论。两拨人又吵了起来,比刚才争论战事还激烈。
卫若眉听得心中百味杂陈。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是烈的,从喉咙一路烧下去,烧得她胃里发疼。
正当她觉得今天的情况了解得差不多了,准备先回去,过几天再来得些新鲜消息的时候,旁边传来一声年轻男子的声音——
“这位公子,怎么看着好眼熟?”
卫若眉的身子猛地一僵,像是被人点了穴,呆在当场。她的手停在半空中,酒杯还举着,酒液在杯里晃了晃,差点洒出来。
谁?怎么会说自己好眼熟?难道遇上熟人了?尽管她觉得绝大多数人不可能认识自己,但她在京城长大的,十几岁前也曾有不少人见过她。若是刚好遇上相熟的人,那定会被对方认出的。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她不敢转头,不敢动,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
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带着几分疑惑,几分试探:“公子,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卫若眉咬了咬牙,缓缓转过头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