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卫若眉离开后,雪影接手守夜。他说后来孟承佑又醒了,虽然只是迷迷糊糊的,眼睛睁了一下,又很快闭上,但雪影说,他像是认出自己了,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要说什么。
雪影是卫若眉专属近侍,两人交流不多,却十分熟悉对方,孟承佑若真认出雪影,那就知道,是卫若眉在近身照顾他。
卫若眉听到这里,欣喜极了,眼眶微微泛红,声音里带着几分抑制不住的激动:“他认出你了?他真的认出你了?”雪影点了点头。她转过身,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这样下去,他醒来只是时间问题了。
霍飞白天出去探了些情况,回来时脸色不太好看,眉头拧着,脚步又急又重。卫若眉正在查看前线的地图,听见动静,连忙放下地图,迎了上去,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急切:“怎么样了?”
霍飞一样一样地汇报。倒也不是全是坏消息——好消息是,云府的人还好都走了,风影动作快,在戒严之前就把人带出了城。
卫若眉听了,悬着的心放下了一半。还有,上次林妃想办法将皇帝支开京城的事,皇帝应该没有起疑。据说宫里热热闹闹地办了如鸢公主的百日宴,太后很喜欢这小丫头,抱着不撒手,连皇后想抱都没轮上。
但坏消息也不少。霍飞四处听到议论,说东梁那边能够快速破城,是因为大晟出了内奸,还是位阶很高的将领。他们将城防图打包卖给东梁,东梁的军队所以很快就能将城池拿下,这跟送城没有两样。卫若眉的眉头皱了起来,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
孟玄羽这次去,和上两次的打仗方式都不一样。上两次都是攻城拔寨,以攻为主,主动权在自己手里。
可是这次,是要参与到防线的城池里守城,被动挨打,处处受制。而且那个城池——甘州,非常关键,是军事要塞,也是盛州往东的最后一道坚固屏障,若甘州再丢了,后面城池的防御可能会不堪一击,东梁将长驱直入,毫无阻挡地兵临盛州城下。
盛州城内人心惶惶。街巷里、茶馆中、酒楼内,到处都在议论。他们不是信不过这位屡立战功的小孟将军,而是他们害怕——害怕小孟将军也被出卖了,甘州的城防图被拱手送给了敌方,那就算孟玄羽再英勇盖世,也没用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再厉害的将军,也挡不住城门大开。
听到这个消息,卫若眉的眉头紧紧地蹙了起来,眉心拧成了一个小疙瘩。孟玄羽太难了,一面要对抗敌军,一面要防自己人在背后捅刀子,岂不是九死一生?她的手心沁出了汗,指尖冰凉。
但她咬了咬唇,又松开了。孟玄羽这人这么精明,满城的普通人都想得到的事,他会想不到?
当初平定戎夏联军,孟承佑久攻不下,也是一直僵持,孟玄羽一去了西境,就开始整顿军务,几乎将西境军中的奸细清了个干净。军队纯净之后,戎夏人就摸不清大晟军的动向了,孟玄羽屡出奇兵,以少胜多,最终将戎夏主力歼灭。他不是第一次面对这种局面了。
孟玄羽看人是很准的。谁值得信任,谁不值得信任,他几乎一眼便能看透。所以,卫若眉一边暗自祷告,一边又相信自己的丈夫有能力解决这些问题。她信他,就像信自己一样。
再加上他的禹州军的粮草供给,向来不受朝廷约束。每次他都是打完了仗再跟同德皇帝算军费,这也是同德皇帝极是依赖他的原因——他不伸手要钱,自己解决,朝廷乐得清闲。而孟玄羽也刚好不受后方的挟制,不用看谁的脸色,不用听谁的废话。
想到钱财,卫若眉有些兴奋。自己把柳国公府搬空了,孟玄羽想要打仗,现在有得是钱,根本不用担心军费。那些金银珠宝、玉器古玩,堆在地下室里,够禹州军吃好几年的。想到这里,她拍拍胸口,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安抚自己道:静待佳音吧。大晟需要他,自己和孩子都需要他。他不能输,也不会输。
还有一条坏消息,让卫若眉的心又提了起来。全城要再搜查一遍。
据说,皇帝也不知从哪里接到消息,说孟承佑很可能没有出城。于是决定,抱着再试一次的心态,全城再来一次地毯式搜查。
这次和以前不同,不再是简单的例行问候,而是有针对性的——问伤者,每个房间都要看,包括地下室、储藏室、阁楼,一处都不放过。每个小队都发了孟承佑的画像,对着伤者一一比对,确定不是才会放过这家。
有几个眉眼清俊、年龄相仿、神似画像的年轻男子伤者,被抓了出来,让认识孟承佑的人反复确认后才放走。
看来,这一次孟承旭下了狠心,非要把孟承佑揪出来不可。
霍飞有些紧张地问卫若眉:“若是再次来查,我们如何应付?”
卫若眉没有慌。她垂下眼帘,想了一会儿,然后附耳交待了他一些事情,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才能听见。霍飞听完,连连点头,连忙去准备起来。
这夜,卫若眉如往常一样,为孟承佑喂了些汤药。她端着碗,一勺一勺地喂,动作又轻又慢。这些天下来,她已经熟练了,不会洒出来,也不会呛到他。这家伙,喝得越来越多了,一碗药能喝下去大半碗。卫若眉也将肉汤熬成了羹,稠稠的,一勺一勺喂进去,尽量让他多吃些。有了进补,他才能快些恢复。
喂完药,她坐在床边,将孟玄羽的困境向熟睡的孟承佑一一诉说。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几分骄傲:“承佑,你觉得玄羽一定可以打败东梁吗?”她顿了顿,像是在等他的回答。孟承佑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躺着,呼吸平稳。但他的手指又动了一下,像是在说“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