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见孟承佑一点汤药都喝不下,卫若眉心急如焚。她端着碗,手在微微发抖,药汁在碗里晃来晃去,像她的心一样,定不下来。她想来想去,还是偷偷叫来雪影。雪影推门进来,脚步很轻,像怕惊动什么。卫若眉抬起头,望向雪影,目光里带着几分焦急,几分恳切:“如今承佑喝不下任何汤药。可是他这样子,不进点汤药助他恢复体力,只怕是九死一生。我们不能束手待毙。我们两人一起试试,能不能灌点下去。”
雪影认真地点头,没有多问。他走到床边,小心翼翼地抱起孟承佑的脑袋,抬高了一些,让他嘴巴微微张开。他的动作很轻很稳,像在捧一件易碎的瓷器。卫若眉拿起勺子,将汤水灌到了喉咙深处些的地方。她的手很慢很仔细,很少量地喂下,生怕呛到他。一滴药汁溅出来,落在枕巾上,洇出一小片深色。她连忙用帕子擦掉,又继续喂。
这样喂一口汤也要耗时许久。但卫若眉一点也不急,长夜漫漫,有的是时间。她不能让他再受半点伤害。她的动作很轻,像是在哄一个熟睡的孩子,怕吵醒他,又怕他醒不过来。
因为喂得极慢极细,那些肉汤、药汁,多多少少进到了孟承佑的腹内。一碗汤喂完,又喂药。一碗药喂完,又喂水。反反复复,不知过了多久。
等一切都做完,连雪影都觉得手酸了。他轻轻放下孟承佑的脑袋,活动了一下手腕,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两人对视一笑。那笑容很淡,却真真切切。卫若眉取来手帕,沾着温水,轻轻地帮孟承佑擦拭嘴角。她的手很轻,一下一下,像在擦拭一件珍贵的瓷器。
雪影见卫若眉眼窝深陷,眼下青黑,是连日奔波留下的痕迹。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几分心疼,几分恳切:“王妃,不如你去休息,我来照看梁王。”
卫若眉轻轻地摇摇头,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不,我不看着他,根本睡不着。”
雪影见状告退离开。他睡在侧边的厢房,卫若眉随时可以找他。门轻轻合上,脚步声渐渐远了。
四下安静极了。烛火跳了跳,将卫若眉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她盯着孟承佑的脸,开始讲自从他离开后,自己在禹州都做了哪些事。
她从孟承佑被江舟等龙影卫押走讲起。那天她去了海棠馆,找到了所有孟承佑交待的东西。她说到这儿时,声音很轻,像是在回忆一件很久远的事。
她又讲到自己如何试探孟玄羽。孟玄羽通过试探之后,她才将戎夏王的宝藏交给了他。刚好朝廷派孟玄羽去西境的康城平叛。她说到这里的时候,忽然说,若是孟玄羽没有通过考验,她就会自己想办法去西境,还问云熙借了兵。幸好孟玄羽经起了考验,一切就更顺利了。
她又说到林淑柔终于被许铮识破了身份,被送进了盛州的皇宫。阿宝如今已经是诏告天下的同德皇帝唯一的皇子,林淑柔被封了林妃。为了大家,林淑柔忍辱负重,天天与同德皇帝小心翼翼地周旋。这次为了配合营救行动,她想办法将皇帝支离了盛州,去了皇觉寺许愿。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缕烟,在安静的屋子里缓缓飘散。
“承佑,为了救你,许许多多的人都赴汤蹈火地参与了进来。大家都不计个人性命安危。”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这里面有孟承昭总指挥,有林淑柔支走皇帝,有花七郎绊住纪康,有谢朝先用假圣旨去囚室接你出来,有云煜探路,有风影解围。大家为了你,都全力以赴。加上刚才救你的大夫,雪影为你抓药。所以,你的命,已经不是你自己的了,是大家的。你没有资格说不要就不要了。”
她说了所有的人,唯独没有说自己。为了救他,她先是布局了齐盈和思思,后又和林淑柔商议了各种办法。再就是才生完孩子一满月,便迫不及待地来了盛州,带着承昭穿过秘道,潜入皇宫去锁定关押他的位置。如今承昭他们都走了,她又自告奋勇地留下来照看他。
因为卫若眉觉得,她自己无论为他做什么,都是理所当然的。
她对孟承佑的感情很复杂,复杂到连她自己都说不清。她已经是有夫君有家的人了,但对于这世上品性最好的这个男人,不经意的瞬间,总有些错觉。她似乎对他,也有一两分心动。
但这样的错觉一产生,她便会害怕,她觉得对不起孟玄羽,连动一下那样的念头都觉得是背叛了他,她更是永远都不可能宣注于口,她有她要守护的一切,那许多东西,都比这一两心动要重许多。
孟承佑没有一点反应,手依然冰凉,呼吸依然轻微得像随时便没有了。
卫若眉有些支撑不住了,声音哽咽的说道:“我有份说不出口的私心,现在没人,我要说出来。”
孟承佑依然没有反应。
卫若眉带着哭腔说道:“我的私心就是我希望我的人生是圆满的,我的人生圆满有四个心愿,包过我娘和我兄长要过得好好的,我与我夫君孩子要合家幸福,我的承昭兄长要拿回他的江山,成为爱民的好皇帝,剩下一个心愿就是我的承佑兄长一定要健康长寿,夫妻美满,儿孙满堂,我是不是好贪心,只要有一个心愿没实现,我的人生都不算圆满。承佑兄长,你帮我实现吧。”
孟承佑的眼皮跳了一下。
卫若眉轻轻抚了一下他的脸:“我当你听到了,答应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