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有人叫住自己的那一刻,卫若眉的心怦怦地跳起来。
那声音不大,却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怎么都停不下来。她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疼得她发颤。
但她没有慌,只是低着头,转过身,按照之前还在禹州时莲婶教的各种行礼姿势,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动作不算标准,却也不算失礼,像每一个刚入宫不久、还在学规矩的小宫女。
来的几人是一个大太监带着两个小太监,身后跟着两个宫女。每人手里都捧着一大堆东西——精致的瓷器碗碟、汤盆、果盘,层层叠叠地码着,在日光下泛着莹润的光。
那些东西看上去十分沉重,宫女们捧得手指发白,却不敢出声,只是低着头,跟在后面。
那大太监走上前,上下打量了卫若眉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几分审视,几分漫不经心:“哪个宫的?怎么看着眼生?你这是去干吗?”
卫若眉低着头,声音放得又轻又柔,像每一个怕事的小宫女那样:“奴婢是沁梅宫的。去内务府领茶叶。”
那大太监“哦”了一声,眉头舒展开来,语气里多了几分了然:“原来是林妃娘娘宫里的。怪不得看着眼生,林娘娘宫里添了好多新宫女,我怎么说没见过你。”他顿了顿,又问,“你认得我吗?”
卫若眉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几分怯意:“奴婢不认得。”
“我是良妃娘娘钟庆宫里的管事明公公。”那大太监自我介绍道,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几分炫耀,“今儿我们宫里忙,抓你个差,去我们宫里帮个忙。”说着,他便示意身后的宫女将手中的东西匀给卫若眉。
卫若眉一头雾水地接过,手上的托盘沉甸甸的,一摞碗碟压得她手腕发酸。明公公便接着解释道:“今儿是朝晖公主六岁生辰。原本我们娘娘只打算自己给公主庆贺一下,直到今天早上才接到皇帝那边的通知——万岁爷今天也会来。因之前没有准备,食材、人手、器具都不够,只得四下到各宫娘娘那里借用。娘娘已经派人通知各宫娘娘也一同到贺。等下也会去通知你们宫的林妃娘娘。”
卫若眉硬着头皮接过那一托盘瓷盘瓷碗,沉甸甸的,着实不轻。若要托着还走上许多路,手都要痛死。
但她不敢露出半分异样,只是不动声色地接下了,声音平平的,听不出情绪:“全凭公公吩咐。”说完便跟在几人后面,朝钟庆宫走去。
她一边走,脑子一边飞快地转着。
按照明公公所说,等下岂不是有可能会碰上林妃,甚至皇帝?旁的妃子都不认识自己,但林妃和皇帝是认识她的。尤其是林淑柔,那是她情同姐妹的人,一眼就能认出她。若是碰上了,岂不是要暴露了?
皇帝也是一样,非但从小一起长大,两年多前自己和母亲被赦免去了禹州,临离京之前,孟承旭还假模假样的召见过母女二人,所以皇帝是不可能认不出自己的。
她咬了咬唇,心里飞快地盘算着对策。
一到钟庆宫,卫若眉便向明公公说道:“公公,我平素笨手笨脚,做不了外面的事。不如您让我去厨房里帮厨吧。”
卫若眉几时也没下过厨房。在靖王府,她是被人伺候的王妃;在卫侯府,她是被人捧在手心的大小姐。但为了不让自己暴露,她豁出去了。
厨房里人多杂乱,不会有人注意到她;就算有人注意到,也不会多问——厨房里多一个打杂的小宫女,谁会在意?
明公公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总觉得眼前女子实在不像婢女。她的皮肤太白了,手指太细了,站在一群宫女中间,像一朵开在草丛里的花,怎么看怎么扎眼。
但他又说不出什么——那林妃不似一直长在深宫的那些主子,她进宫之前一直生活在民间,所以她身边的宫女不像宫中之人,也是合情合理的。眼下林妃有皇子傍身,最是不能得罪。他于是不再多问,只是有些关切地说道:“瞧你也细皮嫩肉的,怎么主动要去干粗活?不过你既然这般要求,那便去吧。以后可别说是杂家苛待了林妃娘娘的宫人。”
“不会不会。”卫若眉连忙谢了明公公,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激,几分讨好,“我新入宫不多久,见不得大阵仗,怕一个不小心闯祸了。多谢公公体谅。”
在明公公的安排下,卫若眉来到了钟庆宫的厨房。
每个妃位娘娘的宫中,都有一个专属的小厨房,用来单独张罗一些宴席。钟庆宫的小厨房比沁梅宫的大得多,灶台就有三四个,锅碗瓢盆堆得满满当当,油盐酱醋摆了一整排。厨下热气腾腾,油烟裹着肉香飘出老远,呛得人直咳嗽。几个厨娘忙得脚不沾地,切菜的切菜,炒菜的炒菜,锅铲翻飞,油花四溅,像在打一场没有硝烟的仗。
卫若眉被交给一个姓胡的嬷嬷。那嬷嬷五十来岁,身材粗壮,穿着一件灰蓝色的短褐,袖口挽到肘弯,露出两截粗壮的胳膊。
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眼睛却尖得很,上下打量了卫若眉一眼,目光在她细皮嫩肉的脸上停了停,嘴角往下撇了撇,像是在说“又是一个来添乱的”。
“跟着我,别乱跑。”胡嬷嬷的声音又硬又冷,像冬天的石头,砸在人心上。
卫若眉连忙点头,跟在她屁股后面打杂。胡嬷嬷让她洗菜,她便洗菜;让她切菜,她便切菜。可她几时做过这些?洗菜时水花溅了一身,切菜时刀工生疏,切出来的葱姜蒜大小不一,歪歪扭扭的,像被狗啃过。胡嬷嬷看了,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但碍于她是林妃宫里的人,不好多说什么,只冷冷地丢下一句:“你再不切细,脑袋就要被切下来了。
卫若眉急得一头汗,额前的碎发粘在脸上,她也顾不上擦。她只希望这宴会赶紧结束,自己早些脱身。
她的手在发抖,不是怕,是急。她不怕干活,怕的是干不完,怕的是被人看出破绽,那样的话,自己与孟承昭定好的营救承佑的计划,就全部要泡汤,卫若眉怎么也没想到会如此节外生枝。
她低下头,继续切菜。刀落在案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下一下,像她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