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若眉从颂雅小院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
春天的天黑得晚了一些,只是这天天气不太好,才过酉时,暮色便像一匹灰布,从天边铺天盖地地罩下来。
她上了马车,车帘放下,将外头的寒风挡在外面。
雪影驾着车,默默的前行。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在寂静的巷子里回荡。她靠在车壁上,闭着眼,脑子里还在想着孟承昭说的那些话。那些话太多了,太沉了,还有相见的喜悦,往昔的回忆,她需要时间消化。
马车拐过几条街巷,渐渐驶入热闹的地段。云府所在的街巷比颂雅小院那边热闹多了,路上行人如织,卖糖葫芦的、卖馄饨的、卖花灯的,吆喝声此起彼伏。车帘缝隙里透进来昏黄的灯光,一闪一闪的,像天上的星星落到了地上。她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了一眼,又放下了。
不多时,雪影驾着马车在云府门前停下。卫若眉下了马车,向他低声交待了几句。
卫若眉戴上一顶宽檐的帽子,将脸遮了大半,只露出一截下巴。她下了车,走到门前,对云府守门的侍卫说道:“去请云家大小姐出来,说是她的故交来拜访了。”
侍卫打量了她一眼,见她穿戴不俗,不敢怠慢,连忙进去通报。
云裳正陪着云煜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云煜坐在窗下,手里捧着一本书,半天没翻一页,目光落在窗外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上,不知在想什么。云裳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个绣绷,有一针没一针地绣着,绣的什么她自己也不知道。
门卫进来通报,说有故交来访。云裳放下绣绷,疑惑地看向云煜:“二哥,我在这盛州,还有故交来访?”
云煜笑了笑,那笑意很淡,像冬天里透过云层的一线日光,暖了一瞬,又收了回去:“你云大小姐在哪里都有一堆的朋友,不稀奇。多半是你的哪位手帕交知道你来盛州了,来看你吧。”
云裳想了想,实在想不出是谁,便站起来,整了整衣襟,跟着门卫往外走。
云府门外,昏黄的灯笼光下,一个女子立在马车边。她穿着一件湖绿色的褙子,外头罩着雪貂皮的披风,领口镶着一圈白狐毛,衬得她身姿纤细。她的脸被帽子遮了大半,看不清容貌,只能看见一截白皙的下巴,和帽檐下隐约露出的几缕青丝。
云裳快步上前,有些迟疑地问:“请问姑娘是……”
话没说完,便见那女子轻轻拢了一下盖着的帽子,露出半张小脸。昏黄的灯光落在她脸上,眉眼弯弯,唇角微勾,正是她朝思暮想的表妹。
“表妹!”云裳又惊又喜,声音都高了半度。她连忙拉住卫若眉的手,又惊又喜,又有些不解,“你怎么不直接进去?父亲定会高兴坏了。大哥他……”
说到一半,云裳却止住了。她想起卫若眉的身份——靖王妃,皇帝都忌惮的人。若是被人知道她来了盛州,还住在云府,怕是没什么好事。
她的脸色变了变,声音也低了下去。
卫若眉轻声道:“我不便抛头露面,只能悄悄地住在你的房中。你对旁人便说是禹州的好友来访,莫要让舅舅知道是我来了,也包括云熙。”
云裳虽然怔了怔,但很快便明白过来。她郑重地点了点头,声音压得很低:“表妹放心,我知道了。外面冷,赶紧跟我进去。”
卫若眉重新将帽子盖上,跟在云裳身后,快步穿过游廊,绕过假山,进了云裳的寝室。云裳的寝室在云府东边的一个小院里,院子不大,却收拾得干净雅致。院中种着一棵腊梅,花开得正盛,黄的白的,一簇一簇,冷香幽幽的。
进到屋里,卫若眉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她摘下帽子,脱了披风,在软榻上坐下,环顾四周。屋里烧着炭盆,暖烘烘的,与外头的寒冷像是两个世界。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平安”二字,笔力遒劲,不知出自谁手。窗台上供着一枝腊梅,花瓣上还带着雪,香气清冽。
云裳叽叽喳喳地说了来京城之后的事情。她说南琴郡主如何痴缠云熙,想要嫁给他当平妻,隔三差五便来云府拜访,送吃的、送喝的、送布料,殷勤得很。云熙避而不见,她便去找云淮远,把老爷子哄得团团转。
“你是没看见,那郡主跟大哥说话时的样子,眼睛都黏在他身上了。”云裳学得惟妙惟肖,还故意捏着嗓子说话,“云大人,你今日怎么不理我呀?你想躲我躲到几时啊?”
卫若眉听了忍不住微笑:“原来男人太出色了,也是会惹上是非的。那表哥他打算怎么办?”
云裳哼了一声:“这个坏大哥,把事情扔给大嫂了,说是让平南郡王府去问大嫂,大嫂同意他便同意,你想想,大嫂那么喜欢大哥,性子又温和,定是会答应的。”
卫若眉点了点头:“那若是大嫂同意了,也就没话说了,不过依大表哥的性子,对哪位妻子也不会差的,总是会相敬如宾的。”
云裳“呸”了一声:“大哥就是伪君子,在对待女子方面,他还不如云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