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春意融融。
炭盆里的炭烧得正旺,暖烘烘的,将屋里的寒气逼退了大半。窗棂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模糊了外面的天光。孟承昭坐在书案后面,卫若眉坐在他对面,两人之间隔着一盏茶,茶已经凉了,谁也没心思喝。
孟承昭将分别四五年的经历一一说完。从东宫大火中通过秘道逃走,又如何被孟承佑救下,身体却受损严重,又如何被沈文峻治好,再在二爷的北境军中蛰伏多年,直到后来孟玄羽雪中送碳,送了数千两军费。
桩桩件件,说得平淡,像在讲别人的故事。可卫若眉听得出来,那些平淡的语句底下,压着多少血泪。
她安静地听着,表情随着孟承昭的陈述起伏,时而皱眉,时而咬唇,时而攥紧袖口。其实他的这些情况,卫若眉早就从孟承佑那里得知,但此时听孟承昭亲自说出来,还是让卫若眉为之动容。
她没有插话,只是听着,等他全部说完。
孟承昭将这一切说完,终于目光沉沉地落在了卫若眉身上。那目光不重,却像一块石头,压得人心里发慌。
他的声音低了些,带着几分幽怨,几分不甘,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小丫头,我一直等你长大,等来等去,你却嫁给了他人。”
卫若眉的心猛地揪了一下。她站起来,盈盈行了一礼,声音不高不低,却字字清楚:“我知殿下从小就极是疼爱我,对我万般呵护,还为我举办了那次机关术比试。殿下在眉儿心中,皎若天上明月,不可半分唐突。眉儿向来敬重殿下,如师如兄。只是,却从未想过要嫁给殿下。”
说完她避开孟承昭灼热的目光,心虚地低着头。
孟承昭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她脸上,看了很久。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意很淡,像冬天里透过云层的一线日光,暖了一瞬,又收了回去。
“那是因为你年龄尚小,不懂男女之情。”他的声音不紧不慢,十分温和:“若是没有东宫大火,等你长大了,自然懂得爱我敬我。我从不怀疑半分。”
他说的是实话。如果没有改变众人命运的那场东宫大火,文端皇帝驾崩后,必然是孟承昭继承大统,成为新君。
那么,卫若眉成年后便会成为他后宫的一位妃嫔。这原是卫若眉躲不掉的宿命。
孟承昭是个勤勉自律的男子,品性端方,爱民如子,如他所说,长大成年,自己必然也会爱慕景仰于他。
可是,那样自己的一生从此困于深宫内宅,每天只能等着孟承昭下朝的点滴时间相陪。
那样的日子,并不是自己想要的。
自己现在远离京城这个是非中心,在千里之遥的禹州,那里山清水秀,风光昳丽。
那里,有家,有爱人,有孩子,有她想要保护和照顾的人。
而且,在那里她可以想干嘛就干嘛,想去哪就去哪,孟玄羽从不会阻拦。这些,都是孟承昭给不起的。
卫若眉望着眼前的孟承昭,曾经如天上谪仙般的男子,声音轻轻的,像是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孩子:“那是自然。可是殿下妻妾甚多,又有几分分到眉儿身上?眉儿只能天天等候殿下的垂怜。”
孟承昭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随即舒展开来。他的声音放重了些,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笃定:“我与卫侯不光是君臣,还是知己挚交。我怎么会舍得让你受半分委屈?后宫再多妃嫔,也无法与你相比。”
他说的是真的。当年他是怎样宠着小若眉的,满盛州都知道。她想要什么,他便给什么。她想玩什么,他便陪她玩什么。
她闯了祸,他替她兜着;她受了委屈,他替她出头。那些年,他是她的天,是她的靠山,是她在这世上最信任的人。可如今,她的天换了人。
卫若眉想着孟承昭这些年的境遇,所承受的苦楚,十分心疼,不忍再说其他。
她抿了抿唇,声音放软了些,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如今眉儿有靖王照拂,我与他夫妻恩爱。兄长若真心怜爱眉儿,当为我高兴才是。天下女子皆是兄长的,有的如妻妾,有的如姊妹,年长的如长辈,年幼的如后辈。只要天下女子过得好,都是受到了承昭殿下的庇佑。大晟的子民都会感激殿下的。”
她说完了,便住了口,只是看着他,目光里有恳求,有期待,还有几分小心翼翼的讨好。
孟承昭看着她,许久没有说话。他端起茶盏,茶已经凉透了,涩涩的,苦得要命。他喝了一口,放下,叹了口气。
其实,他知道卫若眉已经嫁给了孟玄羽,此事不可能有转圜余地。他无非是想给多年执念一个交待而已。
他等了她这么多年,盼了她这么多年,如今她站在他面前,却不是他的。他不甘心,但他也知道,不甘心也没用。
卫若眉不远千里来助自己,且为了帮助自己复位,两夫妻早将生死置之度外。这一切原本也不是她的错,不过是命运的捉弄而已。
孟承昭见她可怜巴巴地讨好似的看着自己,不由心软。他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释然:“罢了,罢了。他若不好好待你,你便告诉孤吧,我一定会替你作主。”
卫若眉的嘴角弯了弯,那笑意很淡,却真真切切。她站起来,又行了一礼,声音脆生生的,像从前在卫侯府时那样:“多谢殿下。”
孟承昭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比方才大了一些,带着几分宠溺,几分无奈,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摆了摆手,“如今长大了,不好唬弄了,再也不是一串糖葫芦就能拐跑的小丫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