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禹州大军以及卫夫人一行人回禹州之前,最紧要的事莫过于查看柳金瀚的情况了,卫若眉安排好了孟玄羽去地牢亲自审问柳金瀚。
次日,天光从地牢的天窗斜斜地照进来,在青石台阶上投下一道窄窄的光带。
卫若眉提着裙摆走在前面,孟玄羽跟在她身后,两人的脚步声在甬道里回荡。
每隔三步墙上便有一盏油灯,火光摇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地牢的尽头是一扇铁门,门上新刷的漆还没干透,泛着幽暗的光泽。卫若眉从袖中取出钥匙,插入锁孔,拧了两圈,“咔嗒”一声,锁舌弹开。
“你自己进去吧。”她侧过身,将位置让给他,“我在外面等你。”
孟玄羽伸手握了握她的手,指尖在她手背上轻轻捏了捏,又松开。
又看了一眼她,眼神中满是温柔。
卫若眉弯了弯唇,冲他点了点头,他便推门进去了。
石室不大,却收拾得齐整。
看了里面的情况,孟玄羽心中暗道,我那王妃对这样的坏人也还是不忍苛待,竟然将这狗东西照顾得好好的。
墙角一张木床,摆放着一床厚厚的被褥,一看就不会冷。
空气中带着皂角的清气味,显然那些被褥经常被浆洗日晒。
靠墙摆放了一张整洁干净的木桌,擦得锃亮,上面摆放着干净的茶具。
桌上还有一只没来得及收走的饭碗和散落着的鱼刺鸡骨,看来,这狗东西的小日子过得还不错。
柳金瀚坐在床上,背靠着墙,正闭目养神。
数月的地牢生活,让他那张原本保养得宜的脸变得苍白,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眼窝深深地陷下去,下颌的胡茬杂乱地冒出来,像荒地里的杂草。可他的精神头倒还不错,听到门响,眼皮抬了抬,又闭上了。
他的衣服和被褥一样,干净整洁。
孟玄羽没有出声,只是往前走了两步,靴底落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柳金瀚觉得不对,睁开眼。
然后他整个人僵住了。
站在他面前的,不是送饭的仆从,不是巡守的护卫——而是靖王孟玄羽。
高大的身影挡住了天窗里透进来的那线光,将他整个人罩在阴影里。
柳金瀚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后背撞在墙上,硌得生疼。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像塞了团棉花,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好半晌,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靖王?你回来了?”
那些话从他嘴里吐出来,带着颤音,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孟玄羽没有答话,只是站在原地看着他。那目光不重,却像一块石头压在人胸口上,沉得喘不过气。
柳金瀚定了定神,那股子当了半辈子国公的傲气又翻上来。他扶着床沿站起来,整了整衣襟。
“靖王,”他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虚张声势的硬气,迎向孟玄羽的目光,“你的王妃将臣囚禁于此多日,你就不怕皇帝和太后追究,诛你的满门吗?”
孟玄羽嘴角浮起一丝极浅的笑。那笑意没有到眼底,只是唇角的弧度,像刀刃上的光。
他没有回答,只是围着柳金瀚踱起步来。靴声不疾不徐,一圈,两圈,三圈,每一步都踩在柳金瀚的心跳上。
“你在我最贴身的护卫里安了一个眼线。”孟玄羽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不打紧的事,“妄图趁我不备刺杀我,对吗?”
柳金瀚的瞳孔缩了缩。
“可惜,”孟玄羽停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的随从早就发现他不对劲,早早便监视着他的行踪,所以,他没有得手。倒也是个硬骨头,百般拷打也不肯招出幕后指使。是王妃拿到了国公的各种密信后,才确定是你干的好事。”
柳金瀚的嘴唇开始发抖。
“鬼影卫皆是百里挑一,培养一个不易,又在我身边跟了多年,杀了他,我实在有些不忍心。”孟玄羽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听不出真假,“不过,为了本王自身的安危,我不得不将他杀了,以敬效尤。”
柳金瀚的身子晃了晃,像是被人抽走了脊梁骨。
“于冬……”他喃喃道,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那是他的王牌。一个从乡下找来的远房亲戚的孩子,身手极好,三年前考进鬼影卫,一年的俸禄比县令还高,全家人高兴的大摆了筵席庆贺。他花了多少心思才把这个人安插进靖王府,等的就是有朝一日,能要了孟玄羽的命。
他以为天衣无缝。他以为没人知道。
可孟玄羽是什么人?
这个人能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能在十七岁就镇住整个禹州,能以少胜多平定了戎夏叛乱的人,没点本事,早就死了。
但凡他身边的人表现出哪怕极细微的一丝异常,他都能察觉。
对于有本事的人而言,有两个品质是极其珍稀的,那就是细心和耐性。
细心、耐性,是上位者必不可少的能力。
细是对空间的把控,耐是对时间的熬磨。
柳金瀚花了三年布这个局,孟玄羽轻而易举便破了它。
一股寒意从脚底蹿上来,顺着脊梁骨一路爬到头顶,冻得他浑身打颤。这是一个他根本无法战胜的对手。
他引以为傲的那点算计,在孟玄羽面前,不过是小孩子过家家的把戏。
“王爷!”柳金瀚猛地扑过去,一把抱住孟玄羽的腿,“我错了!你放了我吧!我再也不敢了!”
他的声音又尖又哑,像被人掐住脖子的鸡。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混着胡茬上的灰,狼狈得不成样子。
“禹州是你的,我不该打它的主意!从今往后,我就是你的一条狗——一条听话的狗!”他结结巴巴地说着,语无伦次,“我有好多钱!分你一半!都给你也行!求你了,求你不要杀我,让我回柳府当回国公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