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承佑嘴唇发抖,终于说了:
“好。你拿纸笔来,我告诉你戎夏王宝藏的下落。”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却在这空旷的石室里回荡出沉闷的回响。
孟承旭愣了一下,随即仰头大笑。
“五弟!识时务者为俊杰,这才对嘛!”
他笑得畅快,笑得得意,笑得眼角都挤出几道细纹。
龙影卫飞快地拿来了笔墨纸砚,铺在那张满是刑具的木桌上。有人上前研墨,墨锭在砚台里转着圈,发出沙沙的声响。
孟承佑走到桌边,低下头,看着那张空白的纸。
他提起笔。
笔尖悬在纸上,顿了一顿。
然后他开始画。
一笔一画,极慢,极仔细。
他的手腕很稳,线条走得笔直,每一处转折都精准到位。山川、河流、关隘、标记,一一落在纸上。
孟承旭站在一旁,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他画了很久。
终于,他放下笔。
墨迹未干,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
孟承旭迫不及待地伸手,一把抓起那张地图,凑到眼前仔细端详。见还有些地方没干透,他连忙吹了几口,满意的目光在那张图上扫过。
“五弟,”他抬起头,嘴角勾起一抹笑意,“看在你配合朕的份上,朕明天有份大礼送给你。”
孟承佑连忙摆手。
“臣弟不敢。”
“哎——”孟承旭拖长了声音,“怎么不敢呢?朕说了送便送,包你满意。”
他顿了顿,将地图小心地折好,收入袖中。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孟承佑脸上,那眸光忽然冷了下来。
“对了,五弟。”
他的声音也冷了下来。
“你这……画得可是真的藏宝地点吧?”
他往前踏了一步,逼近孟承佑。
“你可别弄个假图糊弄朕。不然——”
他盯着孟承佑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朕定不会放过你的。朕会让你,生不如死。”
说完,他大笑着转身,朝门外走去。
笑声在石室里回荡,刺耳又诡异。
门被推开,又合上。
脚步声渐渐远去。
地牢里重新陷入死寂。
孟承佑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大礼?
他心下琢磨着,这狗东西又在搞什么花样?
第二日。
龙影卫带进一个女子。
石室里的光线极好,午后的阳光从某个看不见的缝隙里透进来,把整个空间照得亮堂堂的。
孟承佑抬起头,看向那个被推进来的人。
他看清楚了那女子的容貌。
然后——
他整个人僵住了。
半天说不出话来。
孟承佑怎么也没想到,来的人,是思思。
她穿着一身半旧的藕荷色衣裙,发髻散乱,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可那双眼睛,在看到孟承佑的那一刻,亮得像点燃了两簇小火苗。
她快步上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眼泪夺眶而出。
“王爷!”她的声音发颤,“你还活着就好……你还活着就好……”
孟承佑站在原地,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样。
他看着地上那个哭泣的女子,只觉得自己的手脚都僵住了,完全不听使唤。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快步上前,伸手扶起了浑身颤抖的思思。
一个弱女子,在守卫森严的地牢中,该有多恐惧?
“思思……”他的声音沙哑,带着难以置信,“你不是在禹州吗?怎么会到盛州来?怎么会到这里?”
他的疑问太多太多,毫无章法地从嘴里涌出来。他恨不得马上了解清楚来龙去脉,恨不得马上知道这一切是怎么回事。
可他的脑子太乱了,乱得什么都理不清。
他怜惜的说道:
“傻瓜,地上冷,不要行这样的大礼。”他的声音温柔下来,“我已经不是什么王爷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笨拙地用袖子去擦思思脸上的泪。那动作生疏得很,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暖意。
思思抽泣着,断断续续地说:
“是我……是我自己要来的。我先是去求了江大人,江大人说没办法,只告诉我……要去找纪康纪大人。”
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
“于是我天天蹲守在纪大人的府邸外面。我求他……让我见殿下一面。”
孟承佑听了,心里又急又疼。
“你是有多傻?”他拉着思思坐到旁边的椅子上,语气里满是心疼,“你去找他们,那是与虎谋皮!他们会吃了你的!”
思思低着头,没有说话。
孟承佑抬起头,看向她身后那几个龙影卫。
他的目光落在一个熟悉的身影上——秦大力,那个在禹州巡查时与他有过几面之缘的侍卫。
他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
纪康为什么愿意放思思进来?他可没这个胆。
那么,是皇帝本人同意的?
联想到孟承旭昨天说的“送一份大礼”,他大约明白了。
纪康知道有人求见孟承佑,查到这个娇小的弱女子原来是孟承佑客居禹州时的起居女官,便禀明了皇帝,请皇帝处置。
皇帝同意了。
孟承佑深吸一口气,看向秦大力。
“秦侍卫,”他的声音尽量平稳,“是皇帝让这位姑娘来的吗?”
秦大力上前一步,朝他抱拳行礼,然后站直身子,神色肃穆地开口:
“皇帝有口谕,梁王殿下接旨。”
孟承佑心头一凛。
他再次颤抖着跪了下去。
秦大力清晰地说道:
“五弟,朕要你在一个月内,让该女子怀上你的孩子。若是一个月没有怀上,就将该女子发卖到官妓司。”
话音落地。
孟承佑如同五雷轰顶。
他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秦大力。
“什么?”他的声音都变了调,“陛下到底是什么意思?为何要这样安排?”
秦大力没有回答,只是继续说道:
“皇帝说,此次又派了二十名龙影卫,照梁王画的地图去取宝。路上的时间,加上寻找的时间,至少要两个月。”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孟承佑脸上。
“若梁王画的是假地图,到时便将他的种——从那女子身上剖出来给他看。”
孟承佑只觉眼前一黑。
他整个人晃了晃,差点昏倒过去。
是的。
他画的就是假地图。
他得到了齐盈的消息,知道卫若眉一切安好。他知道,一切都在按计划行事。卫若眉定会不负他所托,让孟玄羽去起到宝藏,送给北境的孟承昭。
只要这件事办完了,自己就是死了,也已经无所谓了。
所以他给了皇帝假的地图。
不过是尽量拖延时间,让孟玄羽有充足的时间完成这一切。
可他没想到——
皇帝太狡猾了。
他不信孟承佑这么容易就范。因为他很清楚,齐盈在承佑心里的份量,根本不足于让他放弃为皇兄复位的筹划。
他只有将信将疑。
而思思——
是送上门的一张牌。
不打,岂不是可惜了?
孟承佑看着思思,脑子里一片混乱。
他不知道的是——
思思是卫若眉安排进京的。
原本卫若眉对齐盈不是很信任,让思思陪同进京,先一步了解孟承佑的下落。
她只要思思跟在齐盈身边,随时传递准确的消息回禹州,好让她事事有先手的准备时间。
可是卫若眉怎么也没想到——
思思会傻到去找龙影卫求见孟承佑。
因为思思认识江舟。在禹州时,江舟常找孟承佑,作为孟承佑贴身女官,思思与江舟也已经算是熟人了。
她以为,认识的人,总要比陌生人好一些。至少能说上话。
卫若眉若是知道思思这样自投罗网,该多后悔让思思随齐盈进京啊。
好在——
老天照应。
孟玄羽顺利拿到了宝藏,移交给了太子。
太子已经进京,亲自制定营救孟承佑的计划。
一切,似乎并没有那么糟糕。
可此刻,孟承佑跪在地上,看着面前那个泪眼婆娑的女子,只觉得天旋地转。
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