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上楼后,孟玄羽让太子住进最大的那间客房。
房间有限,云菲单独一间,太子单独一间,云煜和沈文峻挤一间。轮到最后,孟玄羽看了看剩下的那个房间,又看了看霍飞,无奈地笑了笑。
“得,今晚咱俩凑合一宿。”
霍飞点点头,没有多言。
这醉仙居算不得什么大酒楼,但穆依依显然是个能干的。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窗明几净,床铺软硬适中,墙上挂着些山水画,桌上还摆着一套青瓷茶具。墙角搁着一盆兰草,叶片舒展,给这小小的空间添了几分雅致。
穆依依跟在太子和孟玄羽身后,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打量着两人的反应。
“两位神仙爷,这屋子可还满意?”她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不是我夸口,我这醉仙居虽小,可这客房,整个康城也找不出几家比得上的。”
太子四下看了看,点点头:“看起来舒服。”
穆依依眼睛一亮,嘴角弯起一个狡黠的弧度。
“住起来可更舒服呢。我去给你们提热茶水来。”
她说完,也不等两人反应,提着裙摆噔噔噔下楼去了。
众人折腾了一天一夜,如今终于安顿下来,各自回房洗漱收拾。
孟玄羽却没有回自己那间,而是跟着太子进了他的客房。
“殿下,”他压低声音,“明天找岳母的事,还得从长计议。”
太子点点头,在桌边坐下。他看向跟进来的穆依依,道:“劳烦姑娘取些纸笔来。”
穆依依应了一声,很快取来几张宣纸和一支狼毫,又在砚台里添了些墨。
太子提笔,沉吟片刻,开始勾勒。
他画得很慢,一笔一划,像是在回忆什么。眉眼、轮廓、发髻……渐渐地,一个中年妇人的形象跃然纸上。
画完后,他放下笔,转向孟玄羽和穆依依。
“这个像嘛?”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确定,“毕竟孤……我四年没见她了。”
孟玄羽凑过去,左看右看,点点头。
“像,挺像的。”
穆依依也凑过来看了一眼,却毫不留情地开口了。
“你这个画得好漂亮啊,卫夫人没有这么年轻,额头都有白发了。”
她指着画像上的额头,比划了一下:“这儿,应该再加几道纹路。还有这儿,脸色没那么红润,毕竟被困了几个月,又担心又害怕的,哪能这么精神?”
太子被她这一说,愣住了。
穆依依又看了几眼,忽然转头看向孟玄羽。
“卫夫人是你岳母啊,她这个年龄了,还如此美丽。那你妻子是不是也美若天仙?”
孟玄羽嘴角微微上扬,眼里闪过一丝得意。
“自然。”
穆依依又斜眼看了太子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
“那这位爷的妻子肯定也十分好看的。”
话音落下,屋子里忽然安静了。
太子的脸色,在一瞬间变了。
他像是被什么击中了一般,整个人僵在那里。眼神空洞,望着前方,却又像是什么都没看见。
穆依依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太子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他的呼吸变得急促,双手死死抓住桌沿,指节泛白。
“玄羽……”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几分颤抖,“好大的火……好大的火……”
孟玄羽猛地站起身。
“殿下?”
太子没有回应他,只是蜷缩起身子,双手抱住头,整个人都在发抖。
“我的头……好痛……”
孟玄羽惊住了。
他很快反应过来——东宫大火已经过去四年,太子表面上谈笑风生,像个没事人一样。可那些痛苦的往事,从未真正离开过他。
那些死去的孩子,那些葬身火海的亲人,那个永远回不来的……
如今穆依依不知轻重地提起“妻子”二字,像是捅破了一层薄薄的窗户纸,那些压抑了四年的记忆,一瞬间全都涌了出来。
穆依依吓得花容失色,眼泪都快出来了。
“神仙公子这是怎么了?”她的声音发颤,“我是做错了什么吗?”
孟玄羽又气又急,压低声音喝道:
“还愣着做什么,快去把沈文峻叫来!”
穆依依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提起裙子就往外冲。
卫夫人一行人被困康城四个多月,一直住在这醉仙居。打听消息、采买物品,都是托付给穆依依办的。她和沈文峻他们早就熟得很了。
很快,沈文峻被拽了过来。
他身上有伤,走不快,只能忍着痛,一瘸一拐地挪到太子房门口。见太子蜷在床上,脸色惨白,他连忙上前。
“三爷,你的头痛病又犯了?”
太子点点头,虽然抱头蜷身,神智却还清醒。
沈文峻转向穆依依,急声道:“他这是头风发作。之前我都是用天麻炖鸽子给他吃,吃下去半个时辰便能缓解。”
“天麻炖鸽子?”穆依依紧张得气都不敢喘,“天麻我倒是可以去李大夫那里拿,他的药铺就是租的我的店铺。可是这大晚上的,鸽子哪有啊?”
屋子里一时安静下来。
穆依依急得团团转,目光四下乱扫。忽然,她看到了桌上那个用黑布遮着的鸟笼。
“有了!”她眼睛一亮,“这不是一只现成的吗?”
她话音未落,太子猛地坐起身,扶着床框,手上青筋暴起。
“你敢动我的鸽子,”他的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狠厉,“我宰了你。”
穆依依吓得魂都没了,连连摆手。
“不动不动!我绝对不动!你放心!”
她退后两步,小声嘀咕了一句。
“这鸽子的命,哪有人的命金贵啊……”
孟玄羽瞪了她一眼,她连忙缩了缩脖子,对孟玄羽道:
“我现在就去想办法,你们等着。”
说完,她提起裙子又冲了出去。
过了没多久,楼梯上又传来噔噔噔的脚步声。穆依依跑回来,气喘吁吁。
“鸽子找到了!我让伙计去城西的王屠户家拿的,他那儿有现杀的鸽子。”她顿了顿,“可是这炖起来也要很长时间啊,只怕一时半会,这位神仙公子还是要受罪了。”
沈文峻看了太子一眼,转向孟玄羽。
“那就让人为三爷揉太阳穴,这样也能缓解些。等鸽子汤来了再服。”
孟玄羽眼神犀利,望向穆依依。
“你。”他指了指她,“都是你惹的祸。你去给他按脑瓜子。”
穆依依一脸无辜,眼泪都快出来了。
“我惹的祸?我怎么惹祸了?”
孟玄羽侧身靠近,压低嗓子,声音里带着几分冷意。
“你的这位神仙公子,他的妻儿都葬身于火海。你刚才提什么‘他的妻子’,刺激到他了,他便犯病了。不是你是谁?”
穆依依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嘟囔道:
“可是我真的不知道……不是说,不知者不怪嘛?”
“不知道?”孟玄羽低喝一声,“那你就去将功补过。好好伺候他。”
穆依依更委屈了。
“我还不好好伺候你们吗?你们的房间是我带着伙计亲自张罗的,晚饭也是我去厨房看着大家做的。我这还叫不好好伺候?”
孟玄羽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去吧。哪那么多废话。伺候得好,我重赏你。”
穆依依眼睛一亮。
她抹了一把脸上的泪痕,嘴角弯了起来。
“重赏?好,这可是你说的。”
她走到床边,深吸一口气,伸出手,轻轻按在太子的太阳穴上。
孟玄羽见状,与沈文峻对视了一眼,向穆依依道:“我们在外面,有事去叫。”
说完与沈文峻慢慢退出了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