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崖边,风还在刮。
卫夫人坠落的那一刻,孟玄羽的脑子像是被人狠狠砸了一拳,一片空白。
他被人拖着往后退,绳子被七手八脚地解开,可他什么都感觉不到,只是死死盯着那个空荡荡的悬崖边缘。卫夫人不见了,陆涛也不见了,只有风声在耳边呼啸。
太子冲了上去,趴在崖边,往下看。
深不见底的谷底,云雾缭绕,什么都看不见。
“卫夫人!卫夫人!”他一声声地喊着,声音在山谷里回荡,却没有回应。
孟玄羽终于挣开了绳子,跌跌撞撞冲上来,一把扶住太子的肩膀。
“殿下……”他的声音发涩,“您先保重龙体。”
太子被他扶着站起身,却整个人都在发抖。他转过头,看着孟玄羽,眼眶通红。
“你叫孤如何向若安交待?如何向小若眉交待?”
孟玄羽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的手还在抖。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嘈杂声。
“王爷!王爷!”
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带着几分激动,几分急切,还有几分……龇牙咧嘴的疼。
孟玄羽猛地回头。
云煜正被人扶着,一瘸一拐地朝这边走来。他浑身是伤,脸上青一块紫一块,衣裳破烂得不成样子,但眼睛亮得惊人。看见孟玄羽的那一刻,他整个人差点扑上来。
“王爷!可想死云煜了啊!”
他一边喊,一边往孟玄羽怀里扑,扑到一半又龇牙咧嘴地缩回去,捂着腰喊疼。
孟玄羽愣住了。
“你……你们……”
云煜身后,沈文峻扶着云菲也走了出来。两人同样灰头土脸,身上带着伤,但看起来精神还好。沈文峻一直护着云菲,云菲则含着眼泪叫了声:“表姐夫。”
但云煜见孟玄羽一脸的阴沉,眼眶发红,倒是愣住了:“王爷,你怎么了?”
孟玄羽抬头看他,难过地说道:“卫夫人刚才掉下悬崖了。”
云煜听完,却只是有些惋惜地说道:“那人定是活不了吧?”
孟玄羽和太子不解地看向云煜,那人?那人不是云煜的姑母吗?他怎么轻描淡写说得跟陌生人一样?
这时沈文峻走上前,朝孟玄羽行礼道:“王爷,你不必担心。卫夫人没事。”
又将视线转向太子,喜笑颜开的道:“三爷,真想不到在这里会见到您啊。你现在好吗?”
太子点头:“这些年都没再犯过了。”
孟玄羽脑子一懵,三爷?沈文峻管太子叫三爷?太子确实排行第三,但从来没有人这么称呼他。
太子见他疑惑,微微倾身,俯在他耳边说道:“沈文峻还不知道我的身份,是他将我的病治好了的。”
孟玄羽这才反应过来,接着问道:“什么?文峻你说卫夫人没事?
沈文峻看着满脸惊讶的他,一字一句道:“卫夫人早就被李顺转移了。她根本就没有被带出康城。”
他顿了顿,指了指那个空荡荡的悬崖。
“这个卫夫人,是假的。”
太子猛地抬起头。
“假的?!”
孟玄羽也惊得说不出话来,瞪大眼睛看着沈文峻,又看向云煜,最后目光落在那个慢慢走过来的身影上。
霍飞。
他走得很慢,身上的伤比云煜还重,肩膀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但他的脊背挺得很直。
走到近前,他朝太子行了一礼,又看向孟玄羽。
“靖王,”他的声音不高不低,“你们追过来的路上,那些记号,是我留的。”
孟玄羽愣住了。
那些记号……
他想起一路上时不时出现的标记,断枝、石堆、刻痕——正是这些记号,让他们一路追踪到了这里。
原来是他。
霍飞继续说下去:“戎夏兵败后,我四处活动。去过北境见太子,也来过这里找陆涛。”
他顿了顿,目光微微放远。
“所以我回康城后,还是假意听从他的指挥。”
他看向孟玄羽,忽然问了一句:“靖王,你可知道,是谁向陆涛告发了卫夫人的身份?”
孟玄羽被他问得一愣,思索片刻,缓缓道:
“不瞒你说,我之前一直以为是你。我对你,实在是不放心啊!”
霍飞摇了摇头。
“是柳国公。”
孟玄羽瞳孔一缩。
霍飞继续说下去:“他想搅浑西境这池水,想要威胁皇帝罢黜靖王,封他自己为禹州的异姓王。所以他与陆涛暗通款曲,两人一拍即合。”
孟玄羽攥紧了拳头。
他不知道的是,远在禹州的卫若眉,此刻已经将柳金瀚的所有重要信函搜罗一空。那些信里,就有柳金瀚和陆涛往来的证据。
只是她的信还在路上,还没来得及到他的手上。
太子深吸一口气,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那卫夫人是假的……是怎么回事?”
霍飞转过身,朝他恭敬地行了一礼。
“我回康城后,就见过陆涛了。后来得知柳国公向他透露了卫夫人身份,我便……”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便寻了个得了绝病的老妪,身形与卫夫人相似,出了大价钱,让她假冒卫夫人。还请了易容师给她化妆。”
他抬起头,目光坦然。
“如此便骗过了陆涛的眼睛。”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卫夫人早就被我安排在康城之中的安全所在。等下大家回康城,便能见到她了。”
太子听完,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力气,靠在孟玄羽身上,长长地舒了口气。
“好你个霍飞……”他的声音有些发颤,“也不早说,刚才可把孤吓坏了。”
他顿了顿,看向那个空荡荡的悬崖,目光里闪过一丝不忍。
“那老妪掉下去,定然粉身碎骨。回康城后,好好赏赐她的家人。另外,命人去崖地搜索,务必找到陆涛和那老妪的尸体。”
霍飞扬了扬眉,嘴角微微勾起。
“一见太子就这么多的状况,哪里来得及说。”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笑意,“我收到金鸽传书之后,便一路留下踪迹,方便你们追踪。”
太子忽然想起什么,脸色一变。
“孤的金鸽呢?”
霍飞被他这突然一问,愣了一下,随即笑道:“放心放心,我给殿下安顿得好好的。”
他眨了眨眼,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
“天天给它吃着鸡蛋和龙虾呢。”
太子急了,上前一步。
“我那金鸽不能吃太多!太胖了就飞不动了!”
众人看着他这副模样,一时都愣住了。
云煜第一个笑出声来,笑着笑着又捂着伤口喊疼。
孟玄羽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悬着的那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他抬起头,看向悬崖边。
风还在刮,云雾依旧缭绕。
但那个吊在树上的身影,已经不在了。
是假的。
卫夫人还活着。只不过是虚惊一场。
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朝众人走去。
“走。”他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稳,“回康城,接岳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