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最后一线灰白也消失了,西境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营地,夜幕彻底降临。
孟玄羽站在帅帐外,已经站了整整一个时辰。
这个夜晚对于他,注定是个无法入眠的夜。
因为风影终于回来了,但却生死难料。
帐篷里灯火通明,人影晃动,一盆盆热水端进去,一盆盆血水端出来。那血水红得刺眼,在晨光里泛着暗沉的光,看得人心头发紧。
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几个亲卫垂手而立,大气不敢出。远处,一队队巡逻的士兵经过,脚步声整齐,却没有人敢往这边多看一眼。
昨夜那支起宝小队回来的时候,已经是黄昏了。
他们用担架抬回来几个人。个个身受重伤。
可这里面偏偏就有那个人。
那人浑身是血,血和泥混在一起,糊满了全身,已经分不清哪里是血,哪里是泥。
那人是风影。
孟玄羽第一眼看到他的时候,心跳都停了一拍。
风影表面上是他的下属,他的贴身护卫,其实,在孟玄羽心里,早就是亲人了,孟玄羽兄弟姐妹尽丧,禹州靖王府就剩他这一根独苗,在娶卫若眉之前,他唯一的血亲就是老祖母徐氏。
而风影是自他回禹州后,朝夕相处的伙伴,一直到现在,整整十年,两人的情感早就超越了身份和关系。
他是他的兄弟,是并肩浴血奋战,一个眼神便有默契的兄弟。
他还是他妻子的表姐夫,云裳的丈夫。
可现在,那个人躺在那里,面色惨白,气息微弱得像一根随时会断的丝。
他试了试风影的呼吸。
还在。
但很弱,弱得几乎感觉不到。仿佛下一秒,那口气就会断掉,这个人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孟玄羽的手抖了一下。
他咽了咽口水,喉结滚动,袍袖中的手指在不自觉地颤抖。但他不能慌。他是主帅,是这支军队的主心骨。他若慌了,底下的人怎么办?
“抬进去。”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很稳,“放到我的榻上。”
亲卫们小心翼翼地把风影抬进帅帐。孟玄羽踏腿跟了进去。
他眼前看到那满身的伤口,耳边听到军医的叹息,一言不发。
三个军医被紧急召来,还有几个护理的士兵。他们围在榻边,先是一点点小心翼翼地剪开风影身上的衣服。那衣服已经和血肉粘在一起了,每剪一刀,都有新的血渗出来。
一盆盆热水送进去。
一盆盆血水端出来。
名贵的金疮药、止血药,像流水一样被送进帐中。那些药平日里用一钱都要心疼半天,此刻却像不要钱似的往上用。
军医们一个个凝神屏气,额头上渗着细密的汗珠,却不敢抬手去擦。他们心里清楚,榻上躺着的是谁,身边站着的是谁。
赵统领要是救不过来……
他们不敢往下想。
孟玄羽站在旁边看着,一动不动。
天色更暗了。寒风灌进他的领口,他却像感觉不到似的。
只要能救回风影,他愿意付出一切代价。
一个军医手里捧着一团衣服:“王爷,这是从赵大人身上解下来的袄子,夹层里好像有东西。”
孟玄羽接过那团袄子。袄子已经被血浸透了,硬邦邦的,还带着一股浓重的血腥气。他翻看了一下,确实能摸到夹层里有什么东西,一块一块的,叠得很整齐。
他把袄子递给身边的小九子:“拆开。”
小九子应了一声,接过袄子,用小刀小心翼翼地挑开缝线。夹层里露出好多个油纸包,每个油纸包包裹得严严实实。他把油纸一层层揭开,然后愣住了。
那是一沓沓银票。
崭新的,叠得整整齐齐,每一张的面额都是五千一万。油纸包裹得极好,上面没有一点血迹,甚至没有沾到一丝潮气。
小九子倒吸一口凉气,抬起头看向孟玄羽。
孟玄羽接过那些银票,翻了翻。银票来自不同地方的钱庄,全是西境这一带的重镇,还有几个他不熟悉的小地方。每一沓都用细绳捆着,捆得很紧。
他忽然明白了。
风影起出了宝藏,然后一路把那些金银换成了银票。他一路奔波,一路换,就是为了把这些东西平安带回来。
可是他这样的行动,惊动了所有路过的地方,从来没有人这样不停地换银票,把能换的地方上的钱庄都换空了。
所以,他换了两三天后,便被周边的土匪盯上了。
那些土匪像嗜血的狼一样闻到了猎物的血腥味。
到处设伏,一路追杀。
风影带着数十名鬼影卫的精锐,护着这些东西,浴血奋战,身中无数刀剑,硬是撑到了最后。
他把银票护住了。
自己却差点把命丢了。
而小队里的鬼影卫,也死的死,伤的伤,好在,他们挺住了。成功将财宝护送了回来。
孟玄羽握着那些银票,沉默了良久。
重回到榻边。
帐内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血腥气和药味。风影躺在榻上,身上的血污已经被清理了大半,露出纵横交错的伤口。那些伤口有的深可见骨,有的还在往外渗血,军医们正忙着给他上药包扎。
孟玄羽只看了一眼,就别开了目光。
他走到一旁,把银票放在案上,朝小九子招了招手。
小九子连忙凑过来。
孟玄羽指了指案上那些银票,又从柜子里取出一只精致的木盒,不大,但做工考究,盖子上的雕花精细繁复。他把木盒递给小九子,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意:
“把这些银票整整齐齐码进去。一张不能少,一张不能乱。”
小九子接过木盒,小心翼翼地开始码放银票。他动作极轻,像是在摆弄什么易碎的宝贝。
孟玄羽看着他,忽然开口:“看好了。”
小九子抬起头。
“这是赵统领用命换回来的。”孟玄羽的声音沉沉的,“丢了这盒东西,你小命就没了。”
小九子手一抖,险些把银票撒了。他连忙稳住,扑通一声跪下,声音都变了调:“王爷放心!赵统领便是小九子的榜样!银票在人便在,银票没了,小九子提头来见王爷!”
孟玄羽看着他那一本正经的样子,嘴角终于有了一丝松动。他抬起脚,轻轻踹了一下小九子的屁股:
“你的头可不值这么多钱。”
小九子被踹得往前一栽,却不恼,反而咧着嘴笑了:“那王爷可得好好看着小九子,别让我把命丢了。”
孟玄羽没再理他,转身又走到榻边,低头看着昏迷中的风影。
风影的脸色还是那么白,白得吓人。但呼吸似乎比之前稳了一些。
军医在一旁小声禀报:“王爷,赵统领身上的伤口都处理过了,最重的那几处也上了药。只要今夜不发热,应该就……应该就能挺过来。”
孟玄羽点了点头,留了两名军医守护,其他的人收拾打扫了现场便告退了。
他轻手轻脚坐在榻边,看着已经被盖上了厚厚的棉被的风影,孟玄羽想着,自从领了任务出去之后,这大约是他睡得最踏实的一个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