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若眉点了点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好,我写。”
柳金瀚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绽开笑容。那笑容里有得意,有畅快,还有一种“早这样不就完了”的满足。他往后退了一步,双手抱胸,等着看卫若眉落笔。
就在他放松警惕的那一瞬——
卫若眉右手抬起,动作轻得像拂去衣襟上的一粒尘埃。
柳金瀚只觉眼前金光一闪,还没看清是什么,颈侧便像被蚊子轻轻叮了一下。他下意识抬手去摸,指尖触到一个极小的突起。
然后,天旋地转。
他甚至来不及说出一句话,双腿便软了下去,整个人像一截被抽去脊骨的木桩,直挺挺地往后倒去。后脑勺磕在青砖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地牢里忽然安静了。
兰香瞪大了眼,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她看看倒在地上的柳金瀚,又看看卫若眉,再看看那支不知何时已经被握在王妃手里的金簪,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
“王……王妃……”她的声音抖得厉害,“他……他死了?”
“没死。”卫若眉站起身,将那支金簪举到油灯下看了看。金簪在昏黄的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簪身细长,顶端是一朵小小的海棠花——那是靖王府的标志。
这不是一支寻常的金簪。
这是孟玄羽的祖母徐氏送给她的成亲礼物。
卫若眉想起那个头发花白却腰背挺直的老夫人。那时她刚嫁进靖王府,徐氏拉着她的手,将这根金簪放进她掌心,郑重得像在托付什么稀世珍宝。
“孩子,这根簪子,你随身带着。平日里就当寻常首饰戴着,可若遇上什么事……”
徐氏没有说下去,只是轻轻按了按簪头。卫若眉只觉指尖一麻,再看时,簪头竟微微松动了,露出一个极细的孔。
“这里头有机关。”徐氏的声音压得很低,“里头藏着几根金针。你按下这里,金针就会射出去。”
卫若眉当时听得心惊,连忙问:“这针上有毒?”
徐氏摇摇头:“毒没有。这针太细,淬了毒也难致命。但玄羽那孩子不放心,让沈文钦翻遍了古医书,配了一种麻药。涂在针上,射中人后,能让人瞬间失去知觉,一个时辰内醒不过来。”
为了确定这麻药效果如何,孟玄羽还专门找强壮的牛马,以及禹州大牢里的死囚试过。
一个时辰。
足够在绝境里脱身了。
她当真是佩服孟玄羽那小子,他总是深谋远虑,十二岁便想好了要怎么娶自己,娶了自己的时候又想着怎么呵护自己,哪怕他不在身边,也不容自己有半点闪失。
卫若眉收回思绪,低头看向倒在地上的柳金瀚。他双目紧闭,呼吸平稳,确实只是昏过去了。
兰香终于回过神来,压低声音问:“王妃,现在怎么办?外头还有两个人呢!”
话音刚落,铁门外传来动静。
“刚才里面是什么声音?那么大?”
是冯进财的声音,粗哑,带着几分警觉。
“好像是……什么东西倒了?”王衡的声音低一些,有些拿不准。
两人沉默了一瞬。
然后,脚步声响起,朝铁门这边来了。
卫若眉快速扫了一眼地牢。四面是墙,无处可躲。唯一能藏身的地方,是门后那片窄窄的阴影。
她朝兰香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自己贴着墙根,悄无声息地挪到了门后。
铁门被推开。
冯进财魁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先低头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柳金瀚,愣了一下,随即抬头往地牢里张望——
就在他转头的那一瞬,卫若眉右手抬起,金簪按下。
冯进财只觉脖子上像被蚊子叮了一下,下意识抬手去拍。手还没碰到脖子,眼前便黑了。他庞大的身躯晃了晃,然后像一座小山似的轰然倒下。
冯进财的身体远比柳金瀚强壮,这一倒,地牢的地面都震了震。
兰香捂着嘴,硬生生把一声惊呼咽了回去。
门外,王衡的身影终于出现了。
他没有立刻冲进来,而是站在门口,目光先扫过倒在地上的柳金瀚,再扫过小山一样的冯进财,最后落在门边那个手持金簪的女子身上。
四目相对。
卫若眉没有动。金簪还握在手里,簪头的海棠花在昏黄的灯光里泛着冷冷的光。
王衡也没有动。他看着卫若眉,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震惊、犹豫、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然后,他听到卫若眉开口了。声音很轻,却像刀子一样冷:
“王衡,你是怎么回事?被他欺辱过,又投靠他当狗腿子?”
王衡脸上的肌肉抽了抽。
他当然记得。
记得自己当初是怎么被柳金瀚讹去二十万两银子,记得自己是怎么被关在这间地牢,柳国公让人将自己打得半死的日子,记得自己蹲在墙角数日子的时候有多绝望。
他也记得,是眼前这个女人花钱把他保出去的。
他低下头,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醒了什么:
“姑奶奶,你胆子可真大。”
卫若眉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王衡咬了咬牙,又抬起头,对上那双寒冰似的眸子。
“但你放心,”他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几乎听不见,“你帮过我,救过我,我不会害你。”
“那好,轮到你将功补过了。”卫若眉淡淡地说道。
油灯的火苗跳了跳。
地牢里,王衡眼里四个人,两个躺着,两个站着。
一个时辰,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