禹州的秋天,走得比往年更慢些。
八月过半,城里的丹桂早已落尽,只剩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这几日天色一直阴沉沉的,像是憋着一场雨,却迟迟落不下来。风从运河上刮过来,带着湿冷的潮气,钻进人的衣领里,凉飕飕的。
靖王府的昭华殿偏厅里却暖融融的。
卫若眉坐在临窗的炕沿上,手里捏着一封信,唇边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信是今早刚到的,她与孟玄羽约定每天都要写一封信,所以每天一早最高兴的事莫过于收到对方的来信,尽管这封信有可能是五六天以前写的。
封皮上熟悉的字迹让她心跳都快了几拍。拆开细读,一行行看下去,越看眼睛越亮——
风影混出城了!赵琪那小子,竟然混在陆涛派来的使者队伍里,一路混到了康城外的大营,如今已经和孟玄羽在一起了!
“这个赵琪……”她忍不住笑出声来,“可真有他的。”
这个好消息要马上告诉云裳,自康城被封后,云裳已经数月没有接到任何丈夫的消息,每天表面上装着无所谓,背地里只怕眼睛都哭肿了。
两人新婚才半年,赵琪便因为护送卫夫人去康城,被迫分开,这一去,就数月,这对于蜜里调油的小夫妻,简直是煎熬。
她霍地站起身,把信往袖中一塞,提着裙摆就往外走。兰香正在廊下喂鸟,见她出来,连忙问:“王妃,这是要去哪儿?”
“去汀兰苑。”卫若眉脚下不停,脸上带着掩不住的喜色,“有好消息!”
汀兰苑虽不大,却收拾得齐整。廊下挂着一串晒干的辣椒,红艳艳的,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格外显眼。窗台晒着许多鱼干,是前几日沈文钦安排下面庄子送来的。
卫若眉掀开帘子进去,一股暖意扑面而来。
里面一个小碳炉,炉上坐着一壶水,咕嘟咕嘟冒着热气。云裳靠在榻上,身上盖着薄被,脸色还有些苍白,眉眼间却比前几日舒展了些。
几名侍女站在一旁。
她怀里抱着个小小的襁褓,正低头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嘴里轻轻哼着不成调的歌。
“云裳!”卫若眉几步走到榻前,在床边坐下,一把抓住她的手,“赵琪有消息了!”
云裳身子一僵,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
“什么……什么消息?”
卫若眉从袖中抽出信,指着那几行字给她看:“他混出城了!如今已经在康城外的大营里,和玄羽在一起了!你看,这是玄羽亲笔写的!”
云裳盯着那几行字,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眼泪却先流了下来,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襁褓上。
“我……我总做梦,”她声音发颤,断断续续的,“梦到他被关在城里,梦到好多好多人追他,梦到他……梦到他突然就不见了,我怎么喊他都听不见……”
她抬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卫若眉没有说话,只是把她揽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
云裳哭了很久,像是把这些日子积攒的恐惧和担忧全都哭了出来。襁褓里的小家伙被吵醒了,咂了咂嘴,却没有哭,只是睁着两只黑葡萄似的眼睛,茫然地望着这个陌生的世界。
等云裳终于止住哭,卫若眉才松开她,掏出帕子给她擦脸。
“你看你,坐月子呢,哭成这样,仔细伤了眼睛。”她嘴上嗔怪着,眼里却满是心疼。
云裳接过帕子,自己胡乱擦了擦,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嘴角终于浮起一丝笑。
“他……他知道了吗?”她轻声问。
“知道了。”卫若眉点头,“玄羽告诉他的。你是没看见信上写的,说赵琪听到自己当爹了,眼圈都红了,差点没哭出来。”
云裳愣了一下,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着笑着,眼泪又涌了出来。
“傻子……”她低声骂着,声音却软得不像话。
“想哭就哭出来吧?”卫若眉轻声鼓励,“我知道这些天,你一直担心着赵琪,我何尝不是?我担心母亲,现在又担心玄羽,去年此时,我们都像生活在蜜罐之中,可眼下,却像在渡劫一般。”
云裳终于忍不住失声恸哭起来。
卫若眉伸手,轻轻戳了戳襁褓里那张嫩生生的小脸,小家伙咂了咂嘴,小手从襁褓里伸出来,攥住了她的手指。
“这孩子还没取小名呢。”她转头看向云裳,“你先给他取一个吧。大名等赵琪回来自己取。”
云裳低头看着孩子,眼里满是柔情。思索了良久。
“叫康平吧。”她轻声说,“希望康城……都能平平安安的。”
卫若眉默念了两遍,点了点头:“康平,好名字。”
她握着小家伙软乎乎的手,心里忽然也涌起一阵酸涩。
康城……那里有她的母亲,有她的表哥表妹,还有沈文峻,他们一个都不能有事,一个都不能。
她抬头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压得人心里沉甸甸的。
希望康平这名儿,真的能保佑他们平安。
可是好消息的高兴劲儿持续了没几天,却终于等来了那个坏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