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和长发被小九子领走之后,帐内终于安静下来。
孟玄羽站在舆图前,盯着那个朱笔圈出的红圈,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口气在寒夜里凝成一团白雾,很快消散在烛火的光晕里。
压在心头多日的石头,终于松动了一些。
承佑交代的事,总算有了着落。那两个傻小子虽然吵得他头疼,但胜在忠心可靠,又亲眼见过那批宝藏。一个去北境送信,一个留下带路,只要不出意外,这笔足以翻天覆地的财富,很快就能拿到手中,等北境那边有了回复,便可转交给孟承佑的三皇兄——先太子孟承昭了。
他伸手入怀,摸出那封信,低头又看了一遍。
卫若眉的字迹,一笔一划都像是在他心上描摹。最后那句“北境之事,可有进展”,他看了不下百遍,每一次都觉得她在眼前,微微仰着头,目光清凌凌地望着他,等他一个答案。
“快了。”他低声说,把信折好,重新贴胸收起。
这一夜,他睡得很沉。
梦里没有刀光剑影,没有围城困局,只有禹州的青竹院,阳光从窗棂间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抱着两个孩子,抬头对他笑。
翌日清晨。
孟玄羽是被帐外的嘈杂声吵醒的。
小九子的声音隔着毡帘传进来,带着几分急切:“王爷,陆涛又派使者来了!已经第三批了,您现在见吗?”
孟玄羽翻身坐起,披衣下榻。帐内的炭火早已熄灭,寒气从毡毯的每一道缝隙里渗进来,激得人一个激灵。
“让他们等着。”他沉声道,“本王洗漱完便去。”
半个时辰后,帅帐内。
孟玄羽端坐于书案后,一身玄色窄袖战袍,腰束革带,眉目沉静如水。案上摆着热茶,茶烟袅袅,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细细的白线。
帐帘掀开,一行人鱼贯而入。
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穿一身灰褐色锦袍,外罩同色斗篷,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半张瘦长的脸。他身后跟着十来个随从,都穿着带帽的披风,帽檐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不清容貌。
那中年男子走到帐中,不跪不拜,只微微拱手:“陆帅麾下朱某,见过靖王殿下。”
孟玄羽眸光微沉,没有叫起。
“说吧。”他端起茶盏,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日天气,“陆涛这回又想要什么?”
朱姓使者直起身,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王爷爽快,那在下就直说了。”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书信,双手呈上。小九子接过,转呈孟玄羽。
孟玄羽拆开,目光扫过纸上字迹,瞳孔骤然一缩。
那封信不长,字迹潦草,却字字如刀——
“靖王殿下的岳母卫夫人一行数人,已在本帅城中‘护卫’之下。若王爷想让他们活着回去,便请退兵三百里,赔偿军费一千万两,让出西境全境,朝廷永不插手西部内务。待本帅受封西境王之日,韩青小侯爷与卫夫人等,自当毫发无伤奉还。”
孟玄羽握着信纸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但他面上没有一丝波澜。
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落在朱姓使者脸上,甚至勾了勾唇角。
“陆涛倒是打得好算盘。”
他放下信,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动作从容得仿佛方才看到的只是寻常军报。
“一千万两,让出西境,封王世袭——他当这是菜市口讨价还价呢?”
朱姓使者神色不变,只淡淡道:“王爷若觉得这价高了,尽可以讨。只是——”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意味深长,“我们陆帅说了,靖王的岳母在康城,他却直到现在才知道,之前没有好好招呼,实在是太失礼数了,还请王爷您大人大量,莫要计较。”
孟玄羽眸光倏地一冷。
“你这是在威胁本王?”
“不敢。”朱姓使者低头,“在下只是实话实说。卫夫人和小侯爷两人的性命, 想来还是值些钱的吧?”
孟玄羽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意不达眼底,倒像是刀刃上的寒光。
“好,本王给你句话,带回去给陆涛。”
他站起身,绕过书案,一步步走到朱姓使者跟前。高大的身影投下来,将那人罩在阴影里。
“两军对垒,将士浴血,谁的命都是命。”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本王不会因为自己的亲人在他手里,就畏首畏尾。只要皇帝下令攻城,本王必当全力以赴,绝无顾忌。”
他顿了顿,俯下身,凑到那使者耳边,声音压得更低:
“告诉陆涛,他若敢动卫夫人一根头发,本王便踏平康城,把他和他那个什么西境王的梦,一起碾成齑粉。”
朱姓使者脸色微变,退后一步,拱手道:“王爷的话,在下一定带到。”
他转身,带着随从匆匆离去。
帐帘落下,隔绝了外头的寒风。
孟玄羽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良久,他缓缓抬起手,扶住书案。
背脊一阵阵发凉,冷汗已经浸透了里衣。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
卫夫人……若眉母亲,是她这世上唯一的挚亲。
还有风影,云煜,沈文峻,云菲——那些全是她的亲人。是她在这世上最牵挂的人。
若他们有个三长两短……
他不敢往下想。
帐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
“站住!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