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雪回到家,屋里一片漆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隔夜的酒气和霉味。
她甚至不需要开灯就知道,丈夫肯定还没回来,不知道丈夫在哪个酒桌上醉得不省人事了。
她疲惫地脱下外套,随手扔在沙发上,身体像被抽干了力气一样瘫软下来。白天在医院里的忙碌,加上刚才在办公室和毛占力那场暗流涌动的谈话,让她的神经一直紧绷着。此刻回到家,面对这死气沉沉、毫无生气的家,那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绝望,瞬间将她淹没。
她想起丈夫那张因为长期酗酒而浮肿泛红的脸,想起他每次醉酒后要么呼呼大睡,要么胡言乱语、撒酒疯的样子。这几年,因为他的酒瘾,他们的夫妻生活早已名存实亡,别说温存,就连正常的交流都少得可怜。他在那个清闲的闲职单位一待就是十几年,毫无晋升的希望,每天除了喝酒就是打牌,浑浑噩噩地混日子。
而自己呢?白天在医院里像个陀螺一样连轴转,要面对各种难缠的病人和家属,还要小心应付医院里复杂的人际关系。晚上回到家,还要伺候一个醉鬼,收拾他吐得一地的污秽,忍受他满嘴的酒气和抱怨。
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邵雪感觉胸口像压了一块巨石,闷得她喘不过气来。这个家,对她来说,已经不是一个温暖的港湾,而是一个压抑、窒息的牢笼。
她猛地站起身,抓起钥匙,冲出了家门。她需要透透气,她怕再待下去,自己会疯掉。
初秋的夜晚,风已经带上了几分凉意。邵雪骑着电动车,漫无目的地穿行在县城的街道上,最后鬼使神差地来到了城郊的河边公园。
这里远离县区的喧嚣,只有哗哗的流水声和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昏暗的路灯下,长长的河堤显得格外寂静。
与此同时,毛占力在家中也是坐立难安。
高娟还没回来,说是公司有应酬。偌大的房子里,只有他一个人,静得可怕。自从上次那件事之后,高娟虽然表面上维持着家庭的完整,但对他始终是一副冷冰冰的态度。毛占力一开始还试图讨好、挽回,但高娟就像一块捂不热的石头,无论他怎么示好,都得不到半点回应。
时间久了,毛占力也觉得没意思。热脸贴冷屁股的事,做一次两次还行,天天做,谁也受不了。更何况,他骨子里就不是那种能低声下气的人。
他心里也憋着一股火,既是对高娟的,也是对钟莉的,更是对这个憋屈的现状的。他也想找个地方透透气,找个没人的地方吼两嗓子。
于是,他也骑上电动车,来到了河边公园。
毛占力沿着河堤,从东向西慢慢地骑着,夜风拂过他的脸颊,带着河水的湿气,却吹不散他心头的烦躁。他皱着眉,眼神忧郁地盯着黑沉沉的河面,脑海里乱七八糟地闪过很多念头——工作、家庭、未来,一片混沌。
而另一边的邵雪,停好了电动车,沿着河堤从西向东慢慢地走着。她时而仰起头,看着漆黑的夜空,试图将眼眶里那股酸涩的液体逼回去;时而又低下头,用手拢了拢被风吹得凌乱的头发,动作中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和落寞。
两个同样被生活所困、被心事所累的人,就这样在命运的牵引下,沿着同一条河堤,朝着彼此的方向,越走越近。
终于,在一个转弯处,两人的视线不期而遇。
昏暗的灯光下,毛占力看着迎面走来的邵雪,脚步猛地顿住,眼中闪过一丝惊讶。此刻的邵雪,褪去了白天在医院里的干练和强势,穿着简单的家居服,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和脆弱,在夜色的笼罩下,显得格外楚楚动人。
而邵雪在看到毛占力的那一刻,也是微微一愣。眼前的毛占力,没有了白大褂的加持,看起来少了几分医生的威严,多了几分中年男人的沧桑和颓废。他推着电动车,眼神复杂地看着自己,那目光里有惊讶,有探寻,还有一丝……同病相怜的意味。
“邵雪?”
“毛医生?”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你怎么……”毛占力看着邵雪有些红肿的眼睛,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地问道,“你……没事吧?”
这句简单的问候,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心,瞬间击溃了邵雪最后一道心理防线。她鼻子一酸,赶紧低下头,掩饰住眼底翻涌的情绪,声音有些哽咽:“没……没事,就是家里太闷了,出来透透气。”
毛占力看着她这副强颜欢笑的样子,心里顿时明白了七八分。关于邵雪家里的情况,他多少也听说过一些,知道她丈夫不成器,她的日子过得并不轻松。
这一刻,一种奇妙的共鸣在两人之间产生。他们都戴着面具生活了太久,在白天,他们是受人尊敬的医生,是家庭的顶梁柱;只有在夜晚,在这无人的河边,他们才能卸下伪装,露出底下那个疲惫、脆弱、甚至有些狼狈的真实自我。
“我也是。”毛占力苦笑一声,推着车走到邵雪身边,和她并肩站着,目光望向远处的河面,“家里……太压抑了,出来走走。”
两人都没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听着潺潺的流水声,感受着微凉的夜风。一种无声的默契在空气中流淌,不需要过多的言语,他们都懂彼此的无奈和心酸。
过了许久,毛占力转过头,看着邵雪被风吹乱的发丝,鬼使神差地伸出手,轻轻帮她理了理头发,动作温柔得不可思议。
邵雪身体微微一颤,却没有躲闪,反而抬起眼,看向毛占力。四目相对,两人的眼神中都闪烁着某种复杂而危险的光芒。
“走吧,”毛占力收回手,声音低沉,“天晚了,河边风大,别着凉了。”
“嗯。”邵雪轻轻点了点头。
毛占力推着车,邵雪走在他身边,两人沿着来时的路,缓缓朝公园外走去。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时而重叠,时而分开,在这寂静的夜里,构成了一幅暧昧而又忧伤的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