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俊辉和王燕的恋爱关系,在他们自己看来是水到渠成的平静,在亲近的朋友圈里是心照不宣的喜悦,但在某些角落,却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了别样的涟漪。这涟漪,最终在张阳那里,汇聚成了汹涌的暗流和无法抑制的怒火。
张阳的日子并不好过。自从“那件事”后,他在单位里成了众人背后议论、指指点点的对象。领导虽然没明确处理,但明显不再信任他。曾经跟他称兄道弟的同事,也大多疏远了他。家里的气氛更是压抑,父母唉声叹气,觉得他丢尽了脸,毁了好好一桩婚事。
他尝试过联系王燕,用尽各种方式,哀求、道歉、甚至后来变成指责和威胁,但所有信息都石沉大海。王燕用那份冰冷清晰的清单和彻底的隔绝,告诉他:我们完了,干干净净,再无瓜葛。
这种被彻底否定、被抛弃的感觉,比当初被抓还要让他难受。他心中充满了不甘、怨恨,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过去拥有的一切的扭曲眷恋。他把自己的倒霉全都归咎于王燕的“绝情”和“小题大做”,认为如果王燕肯原谅他,肯跟他结婚,一切流言和困境都会慢慢平息。是王燕毁了他!
当他从某个同样看他不顺眼、故意“说漏嘴”的同事那里,听说王燕“早就跟那个市里来的项目负责人刘俊辉好上了”,两人“出双入对,甜蜜得很”时,他先是不敢置信,随即一股邪火“腾”地冲上了头顶。
刘俊辉?那个戴着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据说有点本事的技术员?他算什么东西?也配捡他张阳的“剩”?!
嫉妒、愤怒、羞辱、还有长久以来积压的憋屈,瞬间冲垮了张阳本就所剩无几的理智。他觉得这是对他双重、乃至多重的侮辱和背叛。王燕这么快就有了新欢,对象还是各方面似乎都比他“强”的人,这无异于在他脸上又狠狠扇了一记耳光,向所有人证明他张阳是多么的不堪和可以被轻易取代。
他像一头困兽,在屈辱和愤怒中煎熬。他开始有意无意地打听王燕和刘俊辉的消息,看到过他们下班后一起离开,看到过刘他们一块吃饭有说有笑。每看到一次,他心头的毒火就旺上一分。
终于,他等到了那个让他彻底失控的场景。
那是一个寻常的工作日中午。高家湾农业的食堂里人声鼎沸,饭菜的香味混合着嘈杂的谈笑。王燕和刘俊辉像往常一样,打了饭,找了个相对安静的角落坐下。
经过几个月的相处,他们的关系已十分融洽自然。王燕脸上的阴霾早已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明亮平和的气色。她正低声跟刘俊辉说着什么,大概是工作上遇到的一件趣事,边说边忍不住笑,眼睛弯成了月牙。刘俊辉侧头听着,嘴角噙着温柔的笑意,眼神专注地落在她脸上,不时点头回应,还细心地把自己餐盘里她爱吃的一块排骨夹到她碗里。王燕很自然地接受了,还顺手把自己不爱吃的肥肉挑到了他盘子的边缘。两人之间流淌着一种亲密无间、温馨默契的氛围,任谁看了都知道这是一对感情正浓的恋人。
这温馨的一幕,恰好被端着餐盘、正在寻找座位的张阳尽收眼底。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凝固了。张阳只觉得浑身的血液“轰”地一下全涌上了头顶,耳边食堂的嘈杂声瞬间远去,只剩下自己粗重的呼吸和擂鼓般的心跳。他看着王燕脸上那久违的、曾经只对他展露的明媚笑容,如今却对着另一个男人绽放;看着刘俊辉那副体贴入微、俨然以守护者自居的模样;看着他们之间那种刺眼的和谐与亲昵。几个月来积压的怨毒、不甘、嫉妒、羞辱,如同被点燃的炸药桶,在他胸腔里轰然炸开!
理智的弦,彻底崩断。
他根本什么都没想,也忘记了周围还有那么多同事。一股暴戾的冲动支配了他的身体。他猛地将手里还没吃完的餐盘往旁边的空桌上一甩,发出“哐当”一声巨响,汤汁四溅,惹得旁边几人惊呼躲闪。
紧接着,在周围人惊愕的目光中,张阳一把抓起自己餐盘里那个还剩有小半碗浑浊菜汤的碗,几个大步就冲到了刘俊辉和王燕的桌旁,面目狰狞,双眼赤红,对着正抬头看向他、神色愕然的刘俊辉,用尽全身力气,将碗里粘稠油腻的菜汤,劈头盖脸地泼了过去!
“王八蛋!叫你勾引我女人!”伴随着泼汤的动作,一声嘶哑扭曲的怒骂也从张阳口中迸出。
事情发生得太快,太突然。刘俊辉完全没料到会有如此疯狂的袭击。他下意识地想侧身躲闪,但距离太近,又坐着,根本来不及。只觉得眼前一暗,一股混杂着油腥、酱油和菜叶味道的冰凉液体,猛地浇了他满头满脸,顺着头发、脸颊、脖子往下流淌,瞬间浸湿了他的衬衫前襟和眼镜片。几片软烂的菜叶挂在他的头发和眼镜框上,滴滴答答的汤汁让他狼狈不堪。
“啊!”王燕的惊叫声几乎同时响起。她猛地站起身,脸色煞白,看着瞬间变得污秽不堪的刘俊辉,又惊又怒地瞪向状若疯癫的张阳。
整个食堂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呆了,目光齐刷刷地聚焦过来。
刘俊辉被泼懵了一瞬,冰凉的汤汁带来的不适和当众受辱的愤怒瞬间涌上心头。他猛地摘掉糊满油污的眼镜,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菜汤,站起身。他虽然平时温和,但绝不是一个任人欺凌的人。此刻,他面色沉静,但眼神锐利如刀,紧紧盯着张阳,声音因压抑着怒气而显得有些低沉:“张阳!你干什么!”
“我干什么?!”张阳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喘着粗气,指着刘俊辉的鼻子,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对方脸上,声音因为激动而尖利变调,“我干你妈!刘俊辉,你个不要脸的玩意儿!趁虚而入是吧?捡老子穿过的破鞋还挺得意是吧?!我告诉你,王燕是老子的女人!老子的!就算老子不要了,也轮不到你个外地来的杂种染指!”
如此粗俗不堪、极具侮辱性的话语,如同毒箭般射向刘俊辉,也狠狠刺伤了旁边的王燕。王燕气得浑身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强忍着,上前一步,挡在刘俊辉身前,怒视张阳:“张阳!你嘴巴放干净点!谁是你的女人?我们早就没关系了!你在这里发什么疯!”
“我发疯?”张阳看到王燕维护刘俊辉,更是火上浇油,他伸手想推开王燕去抓刘俊辉,“王燕你给我让开!你看清楚,就是这个小白脸,趁我们闹矛盾,挖我墙角!我今天非要教训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
刘俊辉怕他伤到王燕,立刻伸手将王燕轻轻但坚定地拉到自己身后护住。这个保护性的动作再次刺激了张阳。
“哟呵?还想英雄救美?”张阳嗤笑,满脸鄙夷和疯狂,“刘俊辉,你算个什么东西?不过是个外地来的打工仔,有点技术了不起啊?敢碰老子的女人,老子让你在万来县混不下去你信不信!”
“张阳!”刘俊辉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和怒意,“我警告你,立刻道歉!为你刚才的行为,也为你的污言秽语!否则,我不介意报警处理!”
“报警?哈哈!你报啊!”张阳有恃无恐,反而上前一步,几乎要顶到刘俊辉的鼻子,“你让警察来抓我啊!我泼你怎么了?我他妈还想打你呢!勾引别人未婚妻,你还有理了?警察来了正好,让大家评评理,看看谁才是道德败坏的畜生!”
“你无耻!”王燕在刘俊辉身后气得厉声斥道,“张阳,我们为什么分手,你自己心里最清楚!别在这里颠倒黑白,血口喷人!我跟刘俊辉在一起,是在我们彻底了断之后,堂堂正正!你少在这里污蔑人!”
“了断?我同意了吗?!”张阳梗着脖子怒吼,“王燕,我告诉你,只要我一天不答应,你就还是我的人!你这个朝三暮四的……”
“够了!”刘俊辉一声断喝,打断了张阳更加不堪入耳的话。他不能再让张阳用污言秽语侮辱王燕。他上前一步,虽然满身油污显得狼狈,但身姿挺拔,目光如炬,自有一股凛然的气势,竟将状若疯魔的张阳逼得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张阳,”刘俊辉一字一句,声音冰冷而清晰,回荡在寂静的食堂里,“你和王燕为什么分手,这里很多人心知肚明。需要我在这里,把你那些‘光荣事迹’再给大家复习一遍吗?需要我提醒你,是谁因为嫖娼被抓,闹得人尽皆知,让王燕和你们家都颜面扫地吗?”
刘俊辉的话,像一把锋利的匕首,瞬间刺破了张阳虚张声势的气球。周围瞬间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和窃窃私语。虽然事情过去一段时间,但张阳的“事迹”在单位里依然是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此刻被刘俊辉当众揭破,张阳的脸顿时由红转青,由青转白,难看到了极点。
“你……你胡说!”张阳气急败坏,还想狡辩,但明显底气不足。
“我是不是胡说,你心里清楚,派出所有记录,大家也有耳朵。”刘俊辉毫不退让,语气越发沉冷,“你自己行为不端,不知悔改,反而在这里污蔑他人,寻衅滋事,公然在单位食堂动手,侮辱同事!张阳,你看看你现在像个什么样子?”
刘俊辉的质问掷地有声,条理清晰,直指要害。相比之下,张阳刚才的疯狂叫骂和粗鄙行为,显得更加不堪和可笑。周围同事的目光,从最初的震惊,逐渐变成了鄙夷、不屑和看热闹的嘲讽。没人同情张阳,只觉得他像个跳梁小丑。
张阳被刘俊辉的气势和话语噎得哑口无言,尤其是当众被揭穿最不堪的老底,让他羞愤欲绝。他猛地挥起拳头,就想朝刘俊辉脸上砸去:“我他妈弄死你!”
“张阳!你敢!”王燕厉声尖叫,同时不顾一切地冲上来,死死抱住了刘俊辉的胳膊,用自己单薄的身体挡在他前面,怒视着张阳,“你打!你往这儿打!今天你动他一下试试!让大家看看,你除了会打人,会耍无赖,还会干什么!”
王燕的举动和话语,让张阳挥起的拳头僵在了半空。他看着王燕那双曾经充满柔情、如今却只剩下冰冷、愤怒和彻底决绝的眼睛,看着她毫不犹豫地维护另一个男人的姿态,一股巨大的、混杂着挫败、绝望和更多不甘的邪火几乎将他吞噬。但他再浑,也知道这一拳如果真的打下去,打在王燕身上或者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继续行凶,后果将不堪设想。
就在这时,听到动静的食堂负责人和几个胆子大些的男同事也冲了过来,七手八脚地拉住了还想往前扑的张阳。
“干什么!张阳!住手!”
“像什么话!快松开!”
“小刘,你没事吧?”
场面一时有些混乱。张阳被人拉扯着,还在不甘地挣扎叫骂,但气势已颓。刘俊辉被王燕和另外两个同事护在中间,有人递过来纸巾给他擦拭。
刘俊辉抹了把脸,看着被众人拉住、兀自骂骂咧咧、但明显已是强弩之末的张阳,又低头看了看紧紧抓着自己手臂、气得微微发抖却依旧坚定挡在自己身前的王燕,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愤怒,有对张阳的鄙夷,但更多的是对王燕的心疼和一种被坚定选择的暖意。
他轻轻拍了拍王燕的手背,示意她自己没事。然后,他抬起头,不再看那个如同败犬般咆哮的张阳,而是对着赶过来的食堂负责人和几位年长的同事,冷静而清晰地说:“各位同事,大家都看到了。张阳同志无故对我进行人身攻击,公然侮辱我和王燕。这件事,我要求得到一个公正的处理。现在,我不想再跟一个失去理智的人纠缠。”
说完,他反手轻轻握住王燕的手,声音放缓,带着安抚的意味:“燕子,我们走。这里太脏了。”
王燕重重地点了点头,看都没再看张阳一眼,紧紧回握住刘俊辉的手,仿佛要从他那里汲取力量,也传递自己的力量。
两人在众人或同情、或支持、或复杂的目光注视下,挺直脊背,无视身后张阳更加不堪入耳的辱骂和周围人的窃窃私语,一步一步,坚定地走出了这片狼藉和喧嚣的食堂。
刘俊辉满身油污,形象狼狈,但他的步伐稳健,背脊挺直。王燕走在他身边,脸色虽然还有些苍白,但眼神清亮,握着他的手温暖而有力。
食堂的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里面的乌烟瘴气。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但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刘俊辉停下脚步,看着王燕,轻声问:“吓到了吗?”
王燕摇摇头,看着他头发上、脸上、衣服上还在往下滴的菜汤,鼻子一酸,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但语气却异常坚定:“没有。我只是觉得很对不起,连累你……”
“傻瓜。”刘俊辉用还算干净的手背,轻轻擦去她脸颊的泪水,声音温柔而坚定,“这怎么能怪你?该说对不起的,是那个疯子。你刚才很勇敢。” 他指的是她毫不犹豫挡在他身前的举动。
王燕摇摇头,眼泪流得更凶,但嘴角却努力想向上弯:“我不想看他伤害你,他凭什么……”
“好了,不哭了。”刘俊辉将她轻轻揽入怀中,避开污秽的地方,只虚虚地环着她的肩膀,给予安慰,“为那种人不值得。走,我先去收拾一下,然后我们去把该处理的事情处理了。”
“嗯。”王燕在他怀里点头,感受着他沉稳的心跳,刚才的惊怒和委屈渐渐平复。她知道,有他在身边,再大的风浪,她也不怕了。
这场食堂风波,如同一场闹剧,以张阳彻底的形象崩塌和更加孤立为结局,也意外地让刘俊辉和王燕的关系,在更多人面前以一种共同面对风雨的姿态,得到了公开和确认。而他们的手,在这场风波中,握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紧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