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购点设在基地后面靠近村道的一片空地上,搭了个简易的棚子,既能遮阳也能挡雨。棚子下面摆着几台磅秤,几张桌子,还有一些箩筐、麻袋之类的家伙什。这会儿不是收菜的高峰期,棚下只有一个女人在忙碌。
这女人看起来四十多岁,身材保持得很好,穿着一件合身的碎花短袖,黑色长裤,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利落的发髻,露出光洁的额头和脖颈。她正拿着扫帚打扫地上的菜叶,动作麻利,腰身随着动作微微扭动,带着一种成熟女人特有的风韵。
听到脚步声,女人抬起头,看到徐倩和王燕,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立刻绽开热情洋溢的笑容,放下扫帚就迎了上来。
“哎哟,是徐总监和王助理吧?早就听说两位领导来了,一直没顾上去拜会,真是不好意思!”她声音清脆,语速很快,透着股自来熟的亲热劲,“我是李秀婷,负责咱们基地的蔬菜收购。快,快这边坐,地方乱,别嫌弃。”
她一边说,一边手脚麻利地搬来两张凳子,还用袖子擦了擦,热情地招呼徐倩和王燕坐下,又转身从保温壶里倒了两杯水,递过来。
“秀婷嫂子,别忙了,我们就是过来看看。”徐倩接过水杯,微笑道。
“看您说的,领导来视察工作,是应该的。”李秀婷也在旁边坐下,顺手理了理鬓边的碎发,动作自然又带着点说不出的风情。她仔细打量着徐倩,眼神里透着精明和好奇,但笑容依旧灿烂,“徐总监真年轻,还这么有本事,高总把您请来,是咱们高家湾的福气。王助理也精神,一看就是能干的姑娘。”
王燕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笑了笑没说话。
徐倩也打量着李秀婷。这个女人,和李梦是两种完全不同的风格。李梦是慵懒的、带刺的、带着距离感的艳丽;而李秀婷是热情的、圆融的、充满世俗生命力的鲜活。她说话时眼睛会看着你,表情生动,肢体语言丰富,很容易让人产生亲近感。但徐倩注意到,在她热情的笑容背后,那双眼睛深处,有着一种不易察觉的审视和谨慎。
“秀婷嫂子别客气,我们就是随便聊聊,了解一下收购点的情况。”徐倩语气平和,目光扫过略显杂乱的棚子,“最近收购还顺利吗?”
“顺利,顺利!”李秀婷立刻接口,但随即又叹了口气,笑容里添了几分恰到好处的愁苦,“就是……唉,徐总监您也知道,咱们这乡下地方,收菜不比城里。送菜的都是乡里乡亲的,有时候吧,这菜送来,大小不一,有点疤啊虫眼啊,也在所难免。咱这脸皮薄,人家大老远挑来了,你说不要吧,伤和气。要了吧,又怕影响厂里的质量。这活儿,难干啊!”
她说话时,眉头微蹙,眼神里带着点无奈和委屈,配合着那张依旧看得出年轻时风采的脸,很容易让人心生同情。
王燕忍不住说:“可质量是大事,不能总讲人情啊。”
“王助理说的是!”李秀婷立刻点头,一副深有同感的样子,“我也知道质量重要。可咱们农村,讲究个人情往来。今天我卡了你家的菜,明天你就能在村里说我李秀婷不近人情,后天可能就没人往这儿送菜了。咱们厂子还得靠乡亲们供应蔬菜不是?所以说,难啊,左右为难。”
她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既点明了现实的困境,又暗示了自己的难处,还把自己放在了顾全大局的位置上。
徐倩静静听着,不置可否,转而问道:“那平时收菜,有标准吗?怎么定价?”
“有,有标准!”李秀婷站起身,走到棚子边上一个破旧的木柜前,翻找了一下,拿出一本皱巴巴的小本子,递给徐倩,“您看,这儿记着呢。西红柿要多大个头,黄瓜要直溜,青菜要嫩……都有。价钱嘛,也分等级,一级一个价,二级一个价。不过……”她搓了搓手,有些不好意思,“这标准是死的,人是活的。有时候菜送来,你说它够一级吧,差点意思;算二级吧,又有点亏。就得靠经验,靠眼力劲儿,差不多就收了。价钱嘛,也就在标准上下浮动一点,都是乡里乡亲的,不好太较真。”
徐倩翻开那个小本子。本子很旧,页面泛黄,上面用圆珠笔歪歪扭扭地记着一些规格和价格,确实有分级,但非常粗略,而且字迹潦草,很多地方还有涂改。这与其说是标准,不如说是个随手记的备忘。
“平时收菜的记录呢?账本有吗?”徐倩合上本子,问道。
“有,有账本。”李秀婷眼神闪烁了一下,但很快恢复自然,走到桌子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厚厚的、封面油腻的硬壳笔记本,“都在这儿记着呢。哪天,谁家,送的什么菜,多少斤,什么价,付了多少钱,清清楚楚。”
徐倩接过账本,翻开。里面记得比那个“标准本”要详细些,但依然很乱。日期、人名、菜品、重量、单价、金额混在一起,有些用数字,有些用“正”字计数,还有些地方画着只有她自己能看懂的符号。纸张上沾着些泥点和菜汁,边缘卷曲。
“这账本……就这一本?”徐倩问。
“就这一本。”李秀婷肯定地说,“天天收菜,忙得很,能记清楚就不错了。有时候忙不过来,就先记在纸条上,晚上再写上来。徐总监,您别看这账本破,可一笔一笔,我心里都有数,错不了。”
徐倩点点头,没有继续追问账本的事。她知道,这么混乱的记录,真要查,也很难查清楚。但恰恰是这种“混乱”,给了操作空间。
“秀婷嫂子,”徐倩把账本递还给她,语气温和但认真,“你的难处,我理解。乡里乡亲的,人情面子确实很重要。但高家湾农业要做大,要走得远,质量是生命线。收购是源头,如果源头把控不严,后面生产、品控做得再好,也事倍功倍。而且,对送菜的乡亲们也不公平——好菜次菜一个价,或者次菜当好菜收,长久下去,谁还愿意精心种好菜?”
李秀婷连连点头:“徐总监说得对,是这个理!我也一直想规范规范,可就是……唉,脸皮薄,拉不下脸。现在有徐总监您来主事,那就好了!您说怎么改,我就怎么干!一定配合!”
她说得斩钉截铁,一副坚决拥护、全力配合的样子。
“那好。”徐倩站起身,“从明天开始,我们先把收购标准明确化、可视化。燕子,”她转向王燕,“你今晚加个班,参照行业标准和咱们的实际情况,做一份清晰的收购标准出来,配上图片,不同等级什么样子,什么价格,写得明明白白。做成大牌子,挂在收购点最显眼的位置。”
“好的,总监。”王燕立刻应下。
“秀婷嫂子,”徐倩又看向李秀婷,“明天开始,就按新标准执行。该什么等级,就定什么等级,该什么价,就什么价。明确告知送菜的乡亲,这是厂里的新规定,为了大家好,为了长远发展。如果有人不理解,甚至吵闹,你让他们直接来找我。收购现场,我和燕子也会过来,协助你一起把好关。”
李秀婷脸上的热情笑容有那么一瞬间的凝滞,但立刻又变得更加灿烂:“好!太好了!有徐总监您这句话,我就有底气了!早就该这样了!您放心,明天我就按新标准来,一定把好关!”
“账目也要清晰。”徐倩补充道,“从明天起,收购记录要规范化。谁,什么时候,送的什么菜,等级,重量,单价,金额,清清楚楚,一目了然。每天汇总,我要看。”
“没问题!我一定把账记清楚!”李秀婷拍着胸脯保证。
从收购点出来,走出一段距离,王燕才小声对徐倩说:“总监,这个秀婷嫂子,挺会说话的,态度也好。就是不知道……”
“不知道她是不是真会按我说的做?”徐倩接过话头,脚步不停,声音平静,“看她明天表现吧。不过,燕子,你觉得她刚才说的那些,是真心话吗?”
王燕想了想,摇头:“不像。她说自己脸皮薄,拉不下脸,可我看她待人接物挺有章法的,不像拉不下脸的人。而且,她那个账本……太乱了,不像是认真记账的样子。”
徐倩赞许地点点头:“观察得不错。李秀婷这个人,很圆滑,也很聪明。她嘴上说得好听,但心里怎么想,是另一回事。李梦把她推给我们,不是没有原因的。”
“您是说,李梦知道李秀婷有问题?”
“李梦是品控经理,对质量问题最敏感。收购环节送来什么样的菜,她最清楚。她肯定知道收购标准执行有问题,而且很可能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但她自己不去碰,而是把问题抛出来,引我们去碰。”徐倩分析道,“一方面,她可能确实觉得这是根源,希望我们去解决;另一方面,她也想看我们怎样和李秀婷斗。”
“那我们……”
“我们按计划进行。”徐倩停下脚步,看着远处渐渐沉下的夕阳,橘红色的光芒给田野和村庄镀上了一层暖色,但她的眼神很冷静,“明确标准,规范流程,公开透明。先把规矩立起来。至于李秀婷……”她顿了顿,“看她明天怎么接招。是真心配合,还是阳奉阴违,或者……用她自己的方式‘变通’。”
王燕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问:“那李梦那边呢?她今天提的人手问题……”
“人手问题确实存在,但不是她不作为的理由。品控的基础工作必须规范起来。至于增加人手,需要走流程申请。但在这之前,可以内部优化,提高效率。李梦是个聪明人,她知道该怎么做。”徐倩说着,朝办公楼走去,“走吧,回去你把标准做出来,要详细,要有可操作性。明天,是检验李秀婷,也是检验我们新规执行力的第一天。”
王燕快步跟上,心里却有些忐忑。她想起李秀婷那张热情洋溢、却又让人看不透的脸,又想起李梦那慵懒中带着锋芒的眼神。这两个女人,似乎都不简单。明天的收购点,会顺利吗?
夕阳的余晖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高家湾的傍晚,炊烟袅袅,鸡犬相闻,一片宁静祥和。但在这宁静之下,一场关于规则、人情和利益的无声较量,已经悄然拉开了序幕。而收购点那个简陋的棚子,就是这场较量的第一个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