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尘诀 第29章 蜡炬成灰

残阳如血，将鹰嘴崖前这片缓坡映照得一片凄艳。

风呜咽着卷过，带起浓重得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和硝烟气息。

李烬拄着刀，站在一片尸骸之中，黑色皮甲早已被鲜血浸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只是不断地向下滴落着粘稠的暗红。

他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身上无数道伤口，带来撕裂般的剧痛。左臂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无力地垂着，额角旧疤崩裂，鲜血糊住了半边脸颊，唯有那只独眼，依旧在血污中闪烁着冰冷、执拗、近乎野兽般的光芒。

他的身后，再也没有一个站着的乾元国士兵。

最后那十余名残兵，为了掩护他，已经全部战死在了冲锋的路上。

他们用生命践行了军人的职责，也用死亡，将李烬送到了这片敌军阵前，完成了最后一次……近乎自杀式的进攻。

身前，烈风国的军阵依旧厚重。虽然刚才那批断后士兵决死的反扑也让对方付出了不小的代价，阵型出现了短暂的混乱，但对于整体战局而言，无关痛痒。

那名烈风国将领脸上的狞笑愈发得意，看着眼前这个如同从血池里捞出来、摇摇欲坠却依旧不肯倒下的乾元国将领，如同在看一只陷入绝境的困兽。

“拿下他！要活的！老子要亲自把他的骨头一根根拆下来！”将领挥刀怒吼。

更多的敌军士兵围拢上来，眼神中带着残忍与警惕。

李烬缓缓抬起头，透过被血模糊的视线，望向东南方向。

那是磐石城的方向，是李振武将军大营的方向。

到了这一刻，他心中所有的疑惑、猜测，都已有了答案。

哪有什么巧合？哪有什么情报误差？这根本就是一个为他量身定做的死局！

从他接到军令的那一刻起，或者说，从他被乔雨薇陷害、却又奇迹般地从死囚营崛起的那一刻起，他的命运，就已经被某些人决定了。

李振武……他曾经视为恩师、誓死效忠的将军，终究……还是选择了舍弃他。

是为了大局？是为了自保？还是迫于乔家和王家的压力？

都不重要了。

心中那阵自毁之意，如附骨之疽，从内心深处的狭缝，沿着神经脉络，通四肢百骸，终是回到了他的神庭和脑海。

随之带来的，还有胸膛一阵冰冷的刺痛，比身上的任何一道伤口都更深刻，更令人绝望。

那是一种被彻底信任之人从背后捅刀的冰凉。

又好似将铁杵烧至通红，硬生生贯入胸膛的火热。

一冷一热，似冰似火。

犹如他这短暂的一生，从未体会过完整的温情。

从伸出援手到茫然漠视的徐老三。

从骨血认亲到狠心抛弃的双亲。

从眉目传情到瞬息背叛的乔雨薇。

从慧眼识人到权衡利弊的李振武。

一一如是。

假的，都是假的。

原来，这世上，真的没有任何温暖和信任是值得依靠的。

一次又一次，他以为抓住了一点光，最终却发现，那不过是更深黑暗的诱饵。

也好。

他咧开嘴，想笑，却喷出一口滚烫的鲜血。

既然这世间容不下他，那便……战死在这里吧。

用这残躯，最后再杀几个敌人，也算……不负这“右路先锋”之名，不负……断刃关下那些死战不屈的亡魂。

如若能活下来...

他不再去看那些缓缓逼近的敌人，而是艰难地转过身，面对着东南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手中那柄卷刃的、残破的弯刀，重重插进身旁的土地里。

然后，他试图挺直那早已伤痕累累、疲惫不堪的脊梁。

如若能活下来，我还是做一名乞丐便好了...

这个动作，似乎激怒了那名烈风国将领。

“杀了他！”将领失去了生擒的耐心，厉声喝道。

数支长矛如同毒蛇般，从不同的方向，同时刺向李烬毫无防备的后背！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灰影，如同鬼魅般，毫无征兆地出现在战场边缘的一处巨石之上。

那是一个穿着普通灰色布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的老者。他看起来年纪极大，眼神却异常清澈澄净，仿佛看透了世间万象。他的出现是如此突兀，却又如此自然，仿佛他一直就在那里，只是无人察觉。

老者看着下方那片惨烈的战场，看着那个浑身是血、却依旧试图挺直脊梁的年轻将领，眼中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有怜悯，有赞叹，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宿命感。

他轻轻叹息一声，声音微不可闻，却仿佛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然后，他抬起枯瘦的手指，对着那片虚空，轻轻一点。

没有任何惊天动地的声响，也没有华丽的光芒。

然而，那些正猛力刺向李烬后背的长矛，仿佛瞬间刺入了一片无形却坚韧无比的泥沼之中，速度陡然变慢，最终在离李烬背心仅剩寸许的地方，凝滞不前！任凭那些烈风国士兵如何怒吼发力，都无法再前进分毫！

这诡异的一幕，让所有敌人都惊呆了！包括那名将领，脸上也露出了见鬼般的骇然神色！

李烬也感受到了身后的异样，他艰难地回过头。

他看到那些凝滞在空中的长矛，也看到了巨石上那个突然出现的灰衣老者。

老者的目光，正落在他身上。那目光深邃如同星空，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平和，却又蕴含着难以想象的威严。

四目相对。

李烬从那目光中，没有感受到丝毫敌意，反而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暖与安抚，如同寒冬里的一缕暖阳，瞬间驱散了他心中部分冰冷的绝望与死寂。

你是谁？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老者似乎读懂了他的疑问，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悲悯的笑容。

他再次抬手，这一次，指尖似乎有微不可察的流光一闪而逝，轻轻点向李烬的眉心。

李烬只觉得一股温和却磅礴无比的暖流，如同决堤的江河，瞬间涌入他早已千疮百孔、濒临崩溃的身体！这股力量所过之处，撕裂的经脉被抚平，枯竭的气力被补充，甚至连那些狰狞的伤口，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止血、收拢！

甚至，李烬那只瞎掉的眼眸，竟奇迹般的恢复了光明。

整个人犹如被重塑。

一种前所未有的、充满生机的力量感，重新回到了他的体内！

但这力量，却又与他所知的江湖上各大门派的内功真气都截然不同。

虽然李烬没有丝毫内家真气，但甫一接触，他就知道，它更纯粹，更浩瀚，仿佛……来自于另一个层次。

与此同时，一段晦涩难明、却又直指本源的法诀，如同烙印般，直接出现在他的脑海深处。

这一切的发生，只在电光火石之间。

当那些烈风国士兵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惊恐地看着李烬身上发生的奇迹般的变化时，那巨石上的灰衣老者，已然如同他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消失了，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有李烬体内奔腾的奇异暖流和脑海中那篇法诀，证明着刚才那一切并非幻觉。

李烬猛地拔起插在地上的弯刀，感受着体内那股陌生却强大的力量，双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

虽然不明白那老者是谁，为何要救他，但……

生机已现！

而周围的烈风**队，在经历了短暂的惊骇之后，取而代之的是更大的愤怒与杀意！

“妖术！是妖术！杀了他！快放箭！杀了他！”将领声嘶力竭地吼叫着，脸上充满了恐惧。

更多的敌军，如同潮水般再次涌来！箭矢如同飞蝗般射向李烬！

李烬发出一声长啸，声震四野！

体内那股新生的力量澎湃涌动，他挥动弯刀，刀光竟仿佛比之前更加凌厉迅捷！

格挡，劈砍，闪避！

动作快得只留下道道残影！

他不再恋战，而是看准一个方向，如同离弦之箭，向着敌军相对薄弱的一处，发起了突围！

刀光过处，人仰马翻！他竟然硬生生凭借着那股突如其来的力量，在敌阵中撕开了一道口子！

“追！别让他跑了！”烈风国将领气得暴跳如雷，指挥大军全力追击。

李烬头也不回，将速度提升到极致，向着北方莽莽的群山密林，疾驰而去！

身后，是震天的喊杀声和越来越远的追兵。

夕阳彻底沉入远山，夜幕缓缓降临，吞没了这片浸满鲜血的土地。

鹰嘴崖之战，右路先锋营五百精锐近乎全军覆没。

先锋官李烬……生死不明，下落未知。

消息传回磐石城，有人震怒，有人暗喜，有人叹息，也有人……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而对于李烬而言，一场全新的、始料未及的命运，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