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言在靠山屯的日子,是从磨破三双胶鞋开始的。
1965年的冬天格外冷,雪下得没腰深,地里的活计停了,知青们的任务就是扫雪、积肥、帮各家劈柴。沈言跟着张大爷去劈柴,斧头抡起来的时候,他才发现这具年轻的身体远不如当年“陆安”那般有力,劈不了几下就气喘吁吁,虎口发麻。
“歇会儿吧,城里来的娃,哪干过这粗活。”张大爷夺过他手里的斧头,抡圆了臂膀,“咔嚓”一声,碗口粗的木头就裂成了两半,“这劈柴啊,得用巧劲,光使蛮力不行。”
沈言蹲在旁边,看着张大爷布满老茧的手,心里有些恍惚。当年他教张大爷用太阴刀气缓解老寒腿时,老人也是这样,带着点笨拙的感激。如今换了身份,他成了需要被照顾的那个。
“张大爷,您这手艺,练了多少年?”
“打小就劈,不练也会了。”张大爷咧嘴笑,露出缺了颗牙的牙床,“以前闯关东,没柴火烧就得冻着,哪像现在,有队里分的煤,还有你们这些知青帮忙,日子舒坦多了。”
沈言望着远处被雪覆盖的山林,想起当年在林子里追黄鼬、采山参的日子。那时的山林浓密得像块墨,如今却能看到远处新栽的落叶松——是去年林业局组织种的,一行行排得整整齐齐,少了几分野趣,多了几分规整。
开春后,地里的活多了起来。沈言跟着社员们去翻地,手里的锄头磨得手心起泡,晚上躺在炕上,疼得睡不着。同屋的知青小李是部队大院出来的,吃不了苦,夜里总偷偷抹眼泪,念叨着要回城。
“忍忍吧,”沈言递给小李一块从张大爷那要的猪油,“擦在手上,能好受点。”
小李抹着眼泪:“沈言,你说咱这辈子是不是就耗在这了?我爸妈还等着我回去上大学呢。”
沈言没说话。他知道,未来几年会有怎样的风浪,这些年轻的知青里,有人能回城,有人会留下,有人会在时代的洪流里迷失方向。他能做的,只有守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像当年在屯子里种地那样,踏踏实实过日子。
他把当年“陆安”的本事,悄悄用在了新的生活里。
他会用望气术看出哪片土地的肥力足,建议队长往那边多种些土豆;他知道哪种草药能治蚊虫叮咬,在知青点的窗台上种了一排,夏天时帮大家躲过不少罪;他甚至记得老林子里哪处有甜水泉,在队里的水缸快见底时,带着社员们找到新的水源。
这些本事不算惊天动地,却实实在在帮了不少忙。社员们渐渐喜欢上了这个不爱说话却手脚勤快的城里知青,谁家做了好吃的,总会端一碗给他;李书记开会时,也总爱叫上他:“沈言脑子活,让他也出出主意。”
沈言很少提起过去,却总在不经意间,看到熟悉的影子。
他看到王铁蛋的儿子王建军,像当年的王铁蛋一样,扛着猎枪往林子里跑,只是枪膛里装的不再是铁砂,而是生产队发的子弹,用来驱赶糟蹋庄稼的野猪;他看到张寡妇的女儿小花,梳着两条小辫,在晒谷场里追鸡,和当年的狗剩一模一样;甚至连屯子东头那棵老榆树,都还像记忆里那样,枝繁叶茂,夏天时能遮住半片院子。
唯一不同的,是林子里的精怪。
有次沈言跟着王建军去巡山,走到当年那处石案附近,望气术扫过,只看到一片死寂——没有黄气,没有灵动的影子,只有风吹过空石案的呜咽。王建军告诉他:“前几年工作队来清山,说这里藏着‘封建迷信’的东西,把石案都砸了,现在就剩个土堆。”
沈言心里像被什么堵住了。他蹲在石案的残骸旁,摸了摸地上的碎石,当年系铜铃残片的缝隙还在,只是里面灌满了泥土。他知道,那只戴铜铃的老黄鼬,还有它的子孙,大概早就不在了。
“这地方邪乎,少来。”王建军拉了他一把,“去年有个知青不信邪,非要来这探险,结果摔断了腿,回城了。”
沈言点点头,跟着王建军往回走。阳光穿过树梢,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忽然想起当年小黄鼬叼着窝头跑远的背影,心里一阵发酸。有些东西,错过了就是错过了,哪怕重来一次,也回不到最初的模样。
夏天的夜晚,知青点的煤油灯总是亮到很晚。沈言坐在灯下,给家里写信——信里不说苦,只说屯子里的玉米长势好,说社员们待他亲,说自己学会了劈柴、种地,像个真正的庄稼人。
写完信,他会拿出藏在枕头下的一个小本子,用炭笔在上面画画。画张大爷劈柴的样子,画李书记在会上讲话的神情,画小花追鸡的背影……画得最多的,是那片被雪覆盖的山林,只是画里总留着一块空白,像是在等什么。
同屋的知青问他:“沈言,你总画这林子干啥?有啥好看的?”
沈言笑了笑:“看久了,就觉得亲。”
他确实觉得亲。这片山林,见证了他的衰老与死亡,又见证了他的新生。不管是“陆安”还是“沈言”,他的根似乎都扎在了这里,扎在这黑土地里,扎在这炊烟里,扎在这些平凡而坚韧的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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