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感觉……简直像是宿醉之后醒在了一个没有装修的毛坯房里。”
苏晨的声音在那一片虚无中传开,并没有引起任何的回响,仿佛这一片空间连承载声波的介质都还没有完全定义清楚。
他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感受着那种由于过度紧张而带来的轻微刺痛感,随后嘴角那抹嚣张且有些疲惫的笑容一点点地扩散开来。
他并不在意自己现在的赤身**,对于一个刚刚从造物主手里完成了一次史诗级“并购”的商人来说,身体不过是承载**的皮囊。
而他口袋里——如果现在还有口袋的话。
那些还没完全干瘪的果实,才是他下半辈子翻身的本钱。
就在这时,他脚下那一块被称为“五彩斑斓的黑土”的原始基质,正在以一种极其坚韧的姿态,在这洁白的空间里撑开了一个大约方圆几十米的微型领域。
那一颗世界树的果实,此时正静静地躺在黑土中心,果壳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如同血管般的紫色脉络。
随着一声清脆的、仿佛是某种枷锁被强行挣断的声响,一只带着灰色死气和由于过度压缩而产生暗红色光泽的手,猛地从果实的缝隙里探了出来,死死地抓住了那充满生机的泥土。
“校长……咱们这是……掉进地狱的底层了吗?”
格里芬那沙哑且带着一丝颤栗的声音,从果实内部缓缓传出。紧接着,这位曾经的圣骑士、现在的“逻辑修正委员会”首席课代表,以一种极其狼狈的姿态,从那一枚微缩星系的裂缝中一点点地爬了出来。他全身上下的铠甲已经彻底化作了飞灰,取而代之的是一层由那种灰色否定逻辑构成的、若隐若现的虚幻长袍。他的眼神中充满了迷茫,直到他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苏晨,那一抹灰色的死寂才稍微消散了一点,重新凝聚成了对这个男人盲目的、甚至是有些扭曲的崇拜。
“地狱?格里芬,你对地狱的想象力也太贫乏了点。”苏晨转过身,随手从虚空中一抓。在那神之皮和原始基质的残余感应下,几缕紫色的光芒在他手中迅速交织,转眼间便化作了一套剪裁得体、即便是在这末日后的虚无中也显得极其挺括的黑色西装。他慢条斯理地给自己扣上纽扣,顺便整理了一下袖口,仿佛他不是刚从一场宇宙大爆炸中死里逃生,而是刚刚结束了一场充满了烟硝味的商业谈判。
“这里是‘备份空间’,也是这个宇宙最后的一张‘白条’。”苏晨指着周围那一望无际的白,语气中透着一种指点江山的豪迈,“那个大眼珠子以为它把所有的东西都格式化了,但它忘了,只要我这个‘病毒’还带着秘钥和原始基质,我就是这片白纸上唯一一个拥有‘书写权’的活人。格里芬,别在那儿发呆了。虽然咱们现在看起来像是个破产的乞丐,但只要脚下的这口土还在,咱们就是这片新大陆唯一的房东。”
格里芬喘着粗气,他感受着周围那极其不稳定的法则。由于这里是备份空间,所有的物理常数都还处于一种“待定义”的状态。他尝试着站起来,却发现由于没有重力感,他整个人竟然直接飘到了半空中,随后又因为他脑海中关于“重力”的一个潜意识念头,又以一种极快的速度狠狠地砸在了黑土上。
“这就是……新纪元吗?”格里芬摸着生疼的屁股,看着周围那些正在从其他八颗果实里陆续爬出来的身影。
那是林恩、林赛、哈迪斯,以及那十万名在最后的压缩中活下来的学生。他们每一个人都显得极其狼狈,有的断了胳膊,有的灵魂在那极致的压力下缩减成了原本的一半大小,但他们的眼神中都透着一种极其凶悍的光。在那一场生存竞争中活下来的人,已经不再是原本温室里的花朵,他们是这宇宙中最顽强的、也是最贪婪的幸存者。
“老板……我的金币……我的算盘……”林赛是第三个爬出来的,他这会儿正心疼地在那一堆世界树的残骸里翻找着。当他终于从一堆黑土里摸出了那一个已经被压成饼状的金色算盘时,这位地精总管竟然当场嚎啕大哭起来,“全毁了啊!咱们攒了三千天的家底,全都被那个该死的大眼珠子给变成了一堆废铁!老板,咱们现在连工资都发不出来了,这生意还怎么做啊?”
苏晨走过去,毫不客气地在林赛那肥硕的大耳朵上弹了一下。
“哭什么哭?有点出息行不行?”苏晨拎着林赛的领口,把他从地上拽了起来,指着周围那一望无际的洁白荒原,“你看这儿,这整片空间,现在连一个竞争对手都没有。咱们手里的这九颗果实,就是这片宇宙唯一的‘原始股份’。以前咱们得去神界抢、去炼狱偷,现在呢?只要咱们愿意,咱们就能在这里定义什么是黄金,什么是能量。这种垄断整个宇宙起跑线的机会,你居然在那儿心疼一个破算盘?”
林赛愣住了,他那双绿色的眼睛里,眼泪还没干,就被一种极其强烈的、由于贪婪而产生的亮光给取代了。他看了看那片洁白的荒原,又看了看苏晨手中那个虽然干瘪、却蕴含着无限可能的圆球。他那地精的脑袋瓜子飞速地转动着,那些原本由于爆炸而断掉的商业逻辑,在这一瞬间奇迹般地重新连接在了一起。
“老板……您的意思是,咱们现在是这儿……唯一的‘开发者’?”林赛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带着一种病态的兴奋,“那我是不是可以……在这儿先圈块地?按照咱们晨曦帝国的规矩,谁先插旗,这地儿以后收税的权利就归谁?”
“孺子可教。”苏晨打了个响指,一道紫色的光芒在他指尖炸裂,迅速在他们脚下的那一片黑土边缘,凝结出了一根高约三米的、金灿灿的旗杆。
旗杆顶端,一面绣着紫色世界树和金色金币图案的旗帜,在那没有任何风的空间里,却极其嚣张地猎猎作响。
“林赛,去。在那几颗果实还没完全长开之前,先给我在这黑土的正前方,盖一座‘晨曦帝国临时办事处’。虽然规模可以小一点,但装修一定要大气,一定要让那些正在果实里睡觉的‘新人类’明白,不管世界怎么变,这个宇宙的甲方,永远姓苏。”
“遵命!老板!”林赛这会儿简直像是被打了一万毫升的兴奋剂,他尖叫着跳起来,指挥着几个刚刚恢复意识的工程学学生,开始利用那世界树的果皮残渣和周围那些由于权限挂载而产生出的法则碎末,在这片洁白的虚无中,叮叮当当地搭建起了第一座极其突兀、却又极其威严的木质小屋。
格里芬看着这荒诞的一幕,看着自家校长在宇宙刚刚毁灭后的半个小时里,就开始在那儿筹划着怎么收税和圈地,他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荒谬感。但他又不得不承认,正是由于苏晨这种近乎偏执的贪婪和冷静,才让他们这些原本应该化作灰烬的失败者,竟然真的在这片新天地的源头,占据了最核心的一席之地。
“格里芬,别在那儿感慨了。”苏晨转过头,看着那位还在发呆的圣骑士,“带上你的委员会,去检查那另外八颗果实的情况。那里面装着的是咱们帝国的‘人口红利’。告诉那些还在昏迷的小崽子,醒来的第一件事不是祈祷,是去林赛那儿登记。每一个进入新纪元的人,都欠我苏晨一条命。这笔债,我打算用一万年来慢慢清算。”
苏晨的话语冷酷且无情,但在这一片死寂的备份空间里,却给了那些绝望的幸存者一种极其踏实的“真实感”。在这一刻,债务成了连接生存的纽带,而苏晨那贪婪的笑脸,成了指引他们在这个未知纪元里继续挣扎下去的唯一灯塔。
半个小时后,那座被称为“临时办事处”的小屋,在那五彩斑斓的黑土边缘正式落成。虽然它只是用一些干枯的树皮和碎裂的晶体强行拼凑出来的,但在那门楣上,却赫然挂着一块用紫色墨水手写的牌匾——【新纪元第一税务局兼拆迁补偿登记处】。
苏晨坐在小屋前的一张烂木椅上,他的面前摆着一张同样破旧的木桌。他从那件挺括的西装兜里,竟然又摸出了一根已经揉得有些皱巴巴的香烟。
那是他从旧纪元的废墟里带出来的最后一点“违禁品”。
他划燃了一根由那三枚前任管理者秘钥凝聚而成的紫色火柴,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随后将那一团浓浓的烟雾,喷吐在这片从未有过污染的洁白空间里。
“格里芬,你看。”苏晨指着那团正在缓慢消散的青烟,“这叫‘文明的标志’。虽然这地方现在什么都没有,但只要咱们在这儿吐一口痰,撒一泡尿,刻上一个‘苏晨到此一游’的标记,这宇宙的未来,就得按照咱们的剧本演下去。”
就在苏晨的话音刚落,那原本死寂、洁白的虚空最高处,突然泛起了一层极淡、极淡的波纹。
那波纹像是一只刚刚苏醒的巨大眼睛,带着一种极其迟钝、却又高高在上的威严,扫向了这一片原本应该空无一物的“备份盘”。
那是管理者的“基本输入输出系统”在进行最后的冷启动。
当那一股冷漠的、审视的意志,落在那一座破破烂烂的“税务局”小屋上,落在苏晨那根正在冒烟的香烟上时。
整个洁白的世界,仿佛在那一瞬间,由于这种“非法逻辑”的存在,而产生了一种极其明显的、类似于尴尬的停顿。
苏晨抬起头,迎着那股虚无缥缈的注视,吐出了最后一口烟圈。
他举起手中的紫色圆球,对着那天穹,做了一个极其优雅的、邀请入座的手势。
“看什么看?没见过办证的吗?”
“既然系统重启了,那咱们就得好好谈谈,这一片新地皮的‘使用权出让金’问题了。”
在那洁白的、万物起始的荒原上,苏晨那充满了铜臭味的笑声,在那只巨大“眼睛”的注视下,显得如此疯狂,却又如此理直气壮。
一万年的债,才刚刚开始记下第一笔。
而在那世界树的果实深处,九个微缩的星系,正在由于这种“非法”的呼吸,开始产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能够吞噬虚无的恐怖律动。
那是晨曦帝国,向这个新生的、还在襁褓中的纪元,发出的第一声极其贪婪的告白。
……
这一片洁白的荒原上,时间仿佛失去了原本那种滴答作响的刻度感。
它不再是一条奔腾向前的河流,而更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静静地平铺在众人的感知边缘。苏晨站在那一座摇摇欲坠的“税务局”小屋前,指尖的香烟还在缓慢地燃烧着。
那一缕青色的烟雾在没有任何气流的虚空中扭曲旋转,形成了一个个怪诞的符号。在这绝对纯净的备份空间里,这一缕烟雾就代表了最原始的熵增,也代表了苏晨这个“非法租客”对这片领土的第一次主权宣誓。
格里芬半跪在黑土的边缘,他能感觉到脚下的泥土正在微微颤抖。
这种颤抖并不是因为地震,而是因为那一颗裂开的世界树果实正在疯狂地抽取着周围那些极其稀薄的“原始常数”。这就好比在一张还没写字的白纸上,有人正试图强行用一把钝刀刻下一个深坑。那一种由于规则不匹配而产生的摩擦声,在格里芬的灵魂深处激起了一阵阵令人牙酸的涟漪。
“校长,这里的重力似乎每隔几秒钟就会变动一次。”
格里芬抬起头,他的脸色有些发青。他发现自己的身体一会儿重得像是一座山,一会儿又轻得仿佛随时会散成一团雾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