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妮妮接到母亲电话时,正在省城医科大的图书馆啃。电话那头的声音虚弱得几乎散掉:“妮妮……回来一趟吧……妈怕是……熬不过这个夏天了。”
当晚最后一班大巴颠簸了四个小时,把李妮妮扔在县城汽车站时已经凌晨一点。她打了辆黑摩托回村,车灯劈开浓得化不开的夜,路两旁的玉米地在风里沙沙响,像无数人在低声交谈。
推开家门时,她几乎认不出床上那个人。
母亲王桂枝才四十六岁,此刻却像一具蒙着人皮的骨架。眼眶深陷,颧骨高耸,皮肤蜡黄中透着一层不祥的灰败。最可怕的是她的身体——瘦得肋条根根分明,腹部却怪异地隆起,像怀胎五六个月的样子,皮肤绷得发亮,隐约能看见下面有东西在缓慢蠕动。
“妈……”李妮妮嗓子发紧。
王桂枝睁开眼,眼神混浊得像蒙了层翳,但看见女儿时还是亮了一下:“回来啦……妈没事……就是……肚子里长了东西……”
“去医院看了吗?”
“看了,”王桂枝吃力地抬手,指了指床头柜,“县医院、市医院都去了……查不出是啥……就说……肚子里有阴影……让去省城大医院开刀……可咱哪有钱……”
李妮妮翻出那些化验单和CT片。所有指标都正常,除了腹部那个巨大的、边界模糊的阴影。报告上的结论语焉不详:“占位性病变待查,建议进一步检查。”但所有医生都说,从没见过这种病例——病人急剧消瘦,腹部却异常膨隆,像有什么东西在疯狂吸收营养,同时又在内部野蛮生长。
“什么时候开始的?”李妮妮问。
“开春……三月吧,”王桂枝咳嗽起来,咳出一口带着黑色絮状物的痰,“一开始只是没力气……后来就吃不下饭……肚子慢慢鼓起来……不疼,就是……就是能感觉到里面有东西在动……”
李妮妮把手轻轻按在母亲腹部。掌心下的皮肤冰凉,但能清晰地感觉到,确实有东西在下面缓慢地、有规律地蠕动,像一团巨大的、活着的……什么。
那一夜李妮妮没睡。她守在母亲床边,脑子里把学过的病理知识过了个遍:寄生虫?肿瘤?腹水?都不像。凌晨三点多,母亲突然开始说胡话,声音尖细得不像她:“还给我……把病还给我……我借的……我都还……”
李妮妮握住母亲的手:“妈,你说什么?借什么?”
王桂枝猛地睁开眼,眼睛在黑暗里闪着诡异的光:“妮妮……妈错了……妈不该去‘病市’……不该借……”
话没说完,她又昏睡过去。
病市?李妮妮从没听过这个词。
第二天一早,她去找村卫生所的刘大夫。刘大夫是村里的赤脚医生,干了三十多年,村里谁有什么隐疾他都清楚。听完李妮妮的描述,刘大夫脸色变了,拉着她进了里屋,关上门。
“你妈……是不是去了‘那个地方’?”刘大夫压低声音。
“什么地方?病市是什么?”
刘大夫点了根烟,手有点抖:“这事本来不该跟你说……但你学医的,也许能理解。”他深吸一口烟,“咱们这一带,有个传说……说人的病啊,其实是可以‘借’、可以‘还’、可以‘存’、可以‘取’的。”
李妮妮以为自己听错了:“病怎么借还?”
“就是字面意思,”刘大夫弹了弹烟灰,“比如说,你得了绝症,快死了。你可以去一个地方,把你的病‘存’起来,换几年健康日子。代价是,你要帮别人‘保管’另一种病。又或者,你穷得看不起病,可以去那里‘借’一点小病——比如感冒、发烧——存在自己身上,换一笔钱。等有钱了,再去‘还’掉,把病取出来丢掉。”
“这……这怎么可能?”
“我也不知道原理,”刘大夫摇头,“我只知道,确实有那么个地方。在哪儿没人说得清,只说‘子时往西,见黑灯笼就进’。去的人要带两样东西:一件自己贴身的旧衣服,还有一滴中指血。进了那个地方,会有人‘估价’,看你能存什么病,能借多少钱。”
李妮妮想起母亲说的“借”。难道母亲为了钱,去“病市”借了某种病存在身上?
“会有什么后果?”她问。
刘大夫沉默了很久:“我见过三个。一个肺癌晚期的,存了癌,换了三年健康,第三年突然吐血死了,死的时候肚子里全是黑色的血块——据说他存癌的时候,偷偷帮人‘保管’了肝硬化的病,结果两种病在他身体里‘串’了。一个年轻媳妇,为了给丈夫凑手术费,借了糖尿病存在身上,换了五万块钱。后来去还,发现利滚利,要还的‘病量’翻了三倍,她还不起了,现在每天打胰岛素,眼睛都快瞎了。”
“第三个呢?”
刘大夫看着她:“你妈。”
李妮妮浑身发冷。
“去年冬天,你妈来找我,说她肚子疼,我检查了没查出啥。过了几天,她突然好了,还笑嘻嘻地说没事了。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刘大夫掐灭烟,“后来我听人说,看见她半夜往西边老坟地走……手里提着个灯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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