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芊芊推开老宅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时,首先听见的是哭声。
不是人哭,是木头在哭。
她从小就能听见木头里的声音——不是物理声响,是树木生前的记忆振动。老槐树记得百年前吊死的新娘,房梁记得病榻上最后的喘息,旧椅子记得一家三代人的笑语与争吵。这种能力让她的童年充满恐惧,十五岁那年她逃去了省城音乐学院,学大提琴,因为提琴的木料够古老,声音够复杂,能掩盖那些来自木头的窃窃私语。
现在她回来了,因为姑婆盛桐华去世,她是盛家唯一的后人。电话里村长说:“你姑婆走得蹊跷,你最好回来看看。”
老宅是江南典型的深宅大院,三进,后花园有口古井。正堂停着姑婆的棺木,黑漆,楠木,棺盖上雕着密密麻麻的纹路——不是吉祥图案,是某种扭曲的文字,盛芊芊一个都不认识。
村长是个六十多岁的干瘦老汉,叫李三福。他把姑婆的遗物递给盛芊芊:一把黄杨木梳,梳齿间缠着花白的发丝;一本线装册子,封面上写着“听木录”;还有一把钥匙,铜的,已经发绿。
“你姑婆是咱们村最后一个‘听木人’。”李三福抽着旱烟,眼神复杂,“有些事,她没告诉你爸,现在该你知道了。”
“听木人是什么?”
“就是能听见木头说话的人。”李三福指向那口棺材,“你摸摸看。”
盛芊芊犹豫着,将手按在棺盖上。
瞬间,无数声音涌入脑海:
锯子切割楠木时的尖啸;
漆刷一遍遍涂抹的沙沙声;
姑婆苍老的叹息:“芊芊啊,该来的还是来了……”
还有——还有一种极细微的、持续不断的刮擦声,从棺材内部传来,像是……指甲在抓木板。
盛芊芊猛地缩回手:“里面有声音!”
李三福脸色变了:“你果然听得见。你姑婆临走前说,等你回来,让你开棺看看。”
“开棺?”
“你姑婆不是正常死的。”李三福压低声音,“她是‘听木听过头’,把自己听进去了。”
按照李三福的说法,盛家世代都是听木人。明清时专为官府服务,审问犯人时,让犯人触摸特制的“听木”,就能从木头的记忆里读取真话。民国后这门手艺成了替人解忧的行当:有人丢了传家宝,听木人让他摸家里的老家具,听木头最后“看见”的场景;有人想知道亡故亲人的遗愿,就听棺木里的声音。
但听木有三戒:不听凶木,不听怨木,不听活木。
“你姑婆去年破了戒。”李三福说,“村西头老赵家的媳妇上吊死了,用的是一根百年老桑树的树枝。那桑树吊死过七个人,是至凶之木。老赵求姑婆听听树枝,问问他媳妇为啥想不开。姑婆听了,就出事了。”
“出了什么事?”
“她开始说胡话,有时候是她自己,有时候是那些吊死的人。最后一个月,她把自己关在屋里,谁都不见。等我们破门进去,她已经没气了,手里攥着那截桑树枝,脸上……带着七个不同的表情,像七个人挤在一张脸上。”
盛芊芊翻开那本《听木录》。前半本是听木的方法和禁忌,后半本却是一本账册:
“光绪三年,听李宅梁木,知管家盗银,得酬十两。三日后管家投井。”
“民国廿一年,听周氏棺木,知其被夫毒杀,得酬金镯一对。一月后周夫暴毙。”
“1968年,听村口古槐,知树下埋尸,未取酬。当夜古槐**。”
每一笔记录后面,都跟着一句批注:“木言不可尽信,信之则入木。”
最后一条是姑婆的字迹:“壬寅年七月初七,听桑枝,闻七魂哭。芊芊若归,万勿再听此枝。当速烧之。”
盛芊芊找到那截桑枝,就放在姑婆的梳妆台上。两尺来长,通体乌黑,树皮已经剥落,露出光滑的木质,上面有七道深浅不一的勒痕。她不敢碰,只是看着,就能感觉到那截木头在“看”着她。
当晚,盛芊芊睡在姑婆的旧床上。
半夜被哭声惊醒。不是梦,是真实的、七个女人的哭声,从房间各个角落传来:床板、衣柜、梳妆台、地板……所有的木头都在哭。哭声中夹杂着低语:
“绳子勒得好紧……”
“我不想死的……”
“他为什么要骗我……”
“孩子还在等我……”
盛芊芊用枕头捂住耳朵,但声音直接钻进脑海。她想起《听木录》里的记载:凶木的怨念会感染其他木头,形成“木瘴”。听木人若被木瘴缠身,会逐渐被木头的记忆取代,最后成为“木偶”——身体活着,灵魂却困在无数木头记忆的迷宫里。
她冲进堂屋,想烧掉那截桑枝。但拿起打火机的瞬间,手僵住了。
因为那截桑枝,在她手里说话了。
不是声音,是直接在她意识里响起的、七个重叠的声音:“烧了我们,那些事就永远没人知道了。”
“什么事?”盛芊芊下意识地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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