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伟杰第一次听见“它”,是在老宅的阁楼上。
那是他祖母去世后的第七天,按照乡下的规矩,要“烧七”。老宅在浙东一个叫螺湾的渔村,三进木结构院落,背山面海,梁柱被海风浸得发黑,瓦缝里长着顽强的瓦松。祖母在城里住了十年,临终前却执意要回来,说死也要死在老宅的雕花床上。
郑伟杰从小在城里长大,对老家的记忆停留在儿时暑假——咸腥的海风、吱呀作响的木楼梯、还有祖母哼唱的古怪歌谣。那歌谣没有歌词,只有调子,蜿蜒曲折,像海蛇游过水面。
“那是‘安魂调’。”祖母曾说,“咱们郑家女人都会唱,专门唱给睡不着的人听。”
郑伟杰当时没在意。他是声学工程师,供职于一家高端耳机公司,整天研究频率响应和噪声消除。对他来说,睡眠问题不过是白噪音和脑电波的事。
直到他听见阁楼上的声音。
“烧七”那晚,亲戚们散去后,郑伟杰独自留在老宅守夜。半夜被尿憋醒,迷迷糊糊上楼找厕所。老宅的厕所建在二楼尽头,要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两侧是空置的厢房,门都虚掩着,月光从窗棂照进来,在地板上投出菱形的光斑。
走过阁楼梯口时,他听见了声音。
不是幻听,是真真切切的声音——从阁楼门缝里渗出来,细细的,绵绵的,像有人在哼歌。就是祖母那首没有歌词的“安魂调”,但更慢,更轻,时断时续,像快要咽气的病人最后的气息。
郑伟杰停下脚步。阁楼已经几十年没用了,堆放着祖辈的旧物,钥匙早不知丢到哪里去了。谁会半夜在阁楼里哼歌?
他凑近门缝,想听得更清楚些。声音却突然停了。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十几秒,然后,门缝里传出另一种声音——窸窸窣窣的,像很多细小的脚在木地板上爬。
郑伟杰后背一凉,转身回了房间。那晚他没再睡着,总觉得有东西在天花板上爬,窸窸窣窣,一刻不停。
第二天,他把这事告诉了堂叔郑老三。郑老三五十多岁,黑瘦精悍,是村里少数还留在螺湾的青壮年。他听完郑伟杰的描述,脸色变了变,摸出根烟点上。
“你听见的,不是人唱的。”郑老三吐了口烟,“是你祖母养的‘耳虫’。”
“耳虫?”郑伟杰愣住了。他知道这个词——医学上指脑海里反复回荡的旋律,又叫“认知瘙痒”。但堂叔的意思显然不是这个。
郑老三没解释,只问:“你祖母走的时候,有没有交代你什么事?”
郑伟杰想起祖母临终前握着他的手,说了句很奇怪的话:“伟杰啊,要是夜里听见什么动静,别搭理。尤其是阁楼上那架老留声机,千万别碰。”
他当时以为是老人家的糊涂话,现在想来,恐怕没那么简单。
“留声机在阁楼?”郑伟杰问。
郑老三点点头:“那是你曾祖母的东西,民国时候的老物件。你祖母接手后,再没让人上去过。”他顿了顿,“按规矩,今天得开阁楼了。‘烧七’过后,得把死人的东西收拾出来,该烧的烧,该留的留。”
“我去吧。”郑伟杰说。他倒不是多勇敢,只是好奇。一个声学工程师,对“老留声机能发出活人般哼唱”这种事的兴趣,暂时压过了恐惧。
阁楼的锁锈死了,郑老三用撬棍才弄开。门推开时,一股陈年的霉味扑面而来,混合着海风的咸腥和某种难以形容的甜腻气息,像腐烂的海藻混着廉价香水。
阁楼很暗,只有一扇天窗透进昏黄的光。灰尘在光柱里飞舞,像无数细小的幽灵。房间不大,约莫二十平米,堆满了杂物:褪色的绣花鞋、发黄的账本、缺腿的桌椅,还有一口黑漆剥落的樟木箱。
最显眼的是房间中央那架留声机。
黄铜喇叭像朵盛开的牵牛花,机身是柚木的,边角已经磨损,露出原木的颜色。唱盘上落满灰尘,但唱针还悬在那里,似乎随时会落下。
郑伟杰走近细看。留声机旁边散落着几十张唱片,都是老式的虫胶唱片,标签已经模糊,只能隐约看出些字迹:“安魂调·卷一”、“镇海谣·卷三”、“驱煞曲·卷七”……分类方式很奇怪,不像音乐,倒像某种工具手册。
他拿起一张,吹掉灰尘,对着光看。唱片表面布满细密的划痕,不像是正常使用造成的,更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刮擦过。
“小心点。”郑老三在门口说,“这些东西邪性。”
“邪性在哪?”郑伟杰放下唱片。
郑老三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开口:“咱们郑家,从你曾祖母那辈起,就是‘’。不是中医,也不是巫师,专治‘睡不着’的人。”
“失眠症?”
“不是普通的失眠。”郑老三摇头,“是那种被‘东西’缠上,整夜整夜睡不着,最后活活熬死的人。你曾祖母能用留声机放特定的曲子,把缠着病人的‘东西’引出来,封进唱片里。”
郑伟杰觉得这说法荒谬,但想起昨夜听见的哼唱声,又不敢完全否定。“那些‘东西’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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