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滩的风,带着些许腥咸的江水味,拂过苏晚萤的鬓角。
她站在观景台上,双手不自觉地抓紧了白色的石栏杆。
对岸。
浦东新区的高楼大厦拔地而起,那座如同外星建筑般的东方明珠塔直插云霄,在阳光下闪烁着冰冷而耀眼的金属光泽。
川流不息的车灯像一条条金色的河流,汇聚成这个国际大都市跳动的脉搏。
“变了……”
苏晚萤喃喃自语,眼神里透着一股深深的茫然。
“全变了。”
几十年前,江对岸还是一片荒芜的农田和低矮的棚户区。
现在,这里繁华得让她觉得陌生,甚至有些……害怕。
就像是一个做了一场漫长的大梦,醒来后发现世界已经翻天覆地,而自己却成了被时间遗忘的孤儿。
“怎么?认生了?”
林山从背后圈住她的腰,下巴轻轻搁在她的肩膀上,粗糙的大手覆上她冰凉的手背。
“媳妇,不管这世界怎么变,你男人还是你男人。”
他那口带着东北大碴子味的普通话,瞬间打破了苏晚萤心头那一丝伤感和迷惘。
“去你的,没个正形。”
苏晚萤嗔怪地瞪了他一眼,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反手握住了他宽厚的手掌。
“走吧,咱们去逛逛。”
两人十指紧扣,穿梭在熙熙攘攘的南京路上。
林山穿着那身笔挺的西装,虽然骨子里还是个糙汉子,但常年身居上位养出的气场,让他在这繁华的都市里也丝毫不显得局促。
他们先去了苏家曾经的老宅。
那是一座位于法租界的老洋房,如今已经被政府收回,挂上了“优秀历史建筑”的牌子。
大门紧锁,透过雕花的铁栅栏,还能看到院子里那棵粗壮的法国梧桐。
“当年,我爸就在这棵树下教我念诗,我妈在旁边给我织毛衣……”
苏晚萤隔着铁门,看着那棵老树,眼眶渐渐红了。
林山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站在她身后,像一堵坚不可摧的墙。
他知道,这是她必须迈过的一道坎。
离开老宅,他们又去了苏晚萤曾经就读的复旦大学。
校园里绿树成荫,青春洋溢的大学生们抱着书本从他们身边走过,谈笑风生。
苏晚萤看着那些年轻的面孔,仿佛看到了几十年前的自己,那个无忧无虑、满怀憧憬的少女。
“林山,你还记得你答应过我什么吗?”
苏晚萤突然停下脚步,转头看着丈夫,眼神里闪烁着一丝狡黠。
“啥?”
林山挠了挠头,一脸茫然。
“答应过的事多了去了,你指哪件?”
“老正兴的红烧肉!”
苏晚萤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在红松镇那个破土坯房里,你可是拍着胸脯保证过的。”
“哎哟我去!这茬我怎么能忘!”
林山猛地一拍大腿,恍然大悟。
“走!老子今天非带你吃垮那家店不可!”
两人凭着苏晚萤脑海中那模糊的记忆,在上海的弄堂里七拐八拐。
很多老弄堂都拆了,变成了高楼大厦。
“就在前面那条街的拐角处,我记得旁边还有个卖桂花糖粥的摊子。”
苏晚萤拉着林山的手,像个寻找宝藏的孩子,语气里透着一丝兴奋。
然而,当他们走到那个记忆中的路口时。
眼前的景象却让苏晚萤愣住了。
没有了卖桂花糖粥的摊子,也没有了那块熟悉的黑底金字的“老正兴”招牌。
取而代之的,是一家装修豪华的连锁快餐店,门口放着震耳欲聋的流行音乐。
“没了……”
苏晚萤看着那家快餐店,眼神瞬间黯淡下来,像是一个被戳破了美好气球的小女孩。
“连个念想都没给我留下。”
林山看着妻子失落的模样,心里一阵揪痛。
他最见不得媳妇难受。
“谁说没了!”
林山猛地抬起头,那双锐利如鹰的眼睛在周围的店铺上快速扫过。
“活人还能被尿憋死?咱们找人问问!”
他拉着苏晚萤,走进旁边一家看起来有些年头的老式杂货铺。
“大爷,跟您打听个地儿。”
林山递过去一根中华烟,笑得一脸憨厚。
“这附近原来是不是有家‘老正兴’面馆?搬哪去了?”
杂货铺的大爷接过烟,夹在耳朵上,眯着浑浊的眼睛打量了林山一眼。
“老正兴?早就拆喽!”
大爷叹了口气。
“不过,那家老板的儿子,在后面的城隍庙附近,开了一家小门脸,还叫那个名儿。”
“多谢大爷!”
林山眼睛一亮,拉着苏晚萤就往外走。
“走,媳妇!咱们顺藤摸瓜,非把它给找出来不可!”
又是一番折腾。
终于,在一条狭窄幽暗的巷子深处,他们看到了一块斑驳的木制招牌。
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三个字:老正兴。
店铺很小,只有几张油腻的木桌,墙皮有些脱落,透着一股子岁月的沧桑。
一个穿着油污围裙的中年胖子正在灶台前忙活着,一口大铁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散发出浓郁的酱油和葱油的香气。
“老板,来两碗葱油拌面,再加一份红烧肉!”
林山大马金刀地拉开一条长凳,用衣袖擦了擦桌面,示意苏晚萤坐下。
“好嘞!您二位稍等!”
胖老板头也没抬,麻利地捞面、浇头。
不一会儿,两碗热气腾腾的葱油拌面和一盘色泽红亮的红烧肉端上了桌。
“媳妇,快尝尝,是不是当年那个味儿?”
林山把红烧肉往苏晚萤面前推了推,一脸期待地看着她。
苏晚萤拿起筷子,夹起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
肥肉入口即化,瘦肉软糯入味,浓郁的酱汁在味蕾上炸开。
她咀嚼着,咀嚼着。
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掉了下来。
“啪嗒。”
一滴晶莹的泪珠砸在碗里的面条上。
“咋了?不好吃?”
林山急了,赶紧夹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
“挺好吃的啊,这肉炖得够烂糊。”
苏晚萤摇了摇头,放下筷子,从包里拿出一张纸巾擦了擦眼角。
她看着坐在对面,正一脸担忧看着她的林山,突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了刚才的失落和伤感,只有一种历经岁月洗礼后的释然和幸福。
“这肉虽然好吃……”
她伸手,越过桌面,紧紧握住了林山那双布满老茧的粗糙大手。
“但怎么也比不上,当年在大雪封山的日子里……”
“你在那个破土炕上,用一口缺了口的铁锅,给我炖的那碗野猪肉香。”
林山愣住了。
他看着妻子那双依然清澈的眼眸,听着她这句比任何情话都要动人的告白。
他那颗因为在商海里摸爬滚打而变得坚硬的心,瞬间融化成了一滩春水。
“傻媳妇。”
林山反手握紧她的手,十指紧扣,拇指轻轻摩挲着她手背上的肌肤。
“那碗肉之所以香,是因为那时候咱们穷得只剩下对方了。”
他看着她,眼神深邃而温柔,仿佛要将她刻进自己的灵魂里。
“现在咱们什么都有了,这红烧肉吃起来,自然也就变了味儿。”
“只要咱们俩在一起,吃啥都是山珍海味。”
两人相视一笑,在这间逼仄破旧的小面馆里,周围的嘈杂仿佛都远去了。
他们知道。
无论上海再繁华,这里的霓虹再璀璨。
他们的根,他们的魂,永远都留在了那个叫做红松镇的地方。
那里有他们亲手建起的工厂,有他们带领着脱贫致富的乡亲,有他们一点一滴积累起来的家。
“吃吧,吃完这顿,咱们的蜜月也该结束了。”
林山松开手,拿起筷子,大口扒拉着碗里的面条。
“孩子们还在家等着咱们呢。”
“嗯。”
苏晚萤点点头,夹起一块红烧肉放进林山的碗里。
“多吃点,你可是咱们家的顶梁柱。”
一碗面,吃出了几十年的光阴。
离开老正兴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林山牵着苏晚萤的手,漫步在灯火辉煌的上海街头,准备回酒店休息。
就在这时,林山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头,看着苏晚萤,嘴角勾起一抹神秘莫测的笑容。
“媳妇。”
他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一股子孩子般的兴奋。
“既然是蜜月旅行的最后一站,怎么能就这么平平淡淡地结束呢?”
“你想干什么?”苏晚萤警惕地看着他,这老家伙又在憋什么坏主意?
“不干什么。”
林山掏出兜里的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刚刚收到的一条短信。
“我只是觉得,既然来都来了……”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熙熙攘攘的人群,锁定在远处一栋极其豪华、灯火通明的私人会所上。
“当年欠你家血债的那帮孙子虽然被抓了。”
“但他们吞进去的苏家财产,可还没吐干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