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的冬天,似乎比往年都要冷。
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肉,连空气里都透着一股子肃杀的寒意。
腊月二十八的夜里,林山正靠在床头,拿着热毛巾给苏晚萤敷着肩膀。
这几天变天,苏晚萤早年在上海落下的老寒肩又犯了,疼得整宿睡不着。
“这破天,冻死个人。”
林山嘟囔着,动作却轻柔得很,生怕弄疼了媳妇。
就在这时,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像催命一样响了起来。
林山眉头一皱。
大半夜的,谁打电话?
他拿起手机一看,是马国良。
“喂,老马,大半夜的招魂呢?”
林山接起电话,语气里带着几分被打扰的不耐烦。
电话那头,马国良的声音没有了往日的圆滑和精明。
只有浓浓的悲腔,甚至带着抑制不住的哭音。
“山子……”
“你快来镇医院一趟吧。”
林山的心猛地一沉,手里的毛巾都掉在了被子上。
“谁出事了?”
电话里沉默了两秒。
随后,传来一个让林山如坠冰窟的消息。
“黄老邪……黄大爷他……”
“在睡梦中,安详地走了。”
“嗡——”
林山的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一片空白。
那个总是叼着旱烟袋,躺在摇椅上,一副老神在在、仿佛能看透世间一切的糟老头子……
走了?
那个曾经在关键时刻,拿出盖着国徽的证件,一举扭转了乾坤,救了他们全家的神秘老人……
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走了?
“林山,怎么了?”
苏晚萤察觉到丈夫的异样,紧张地握住他的手。
“黄大爷……走了。”
林山的声音沙哑得可怕。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迅速穿好衣服,抓起车钥匙就往外冲。
苏晚萤也披上厚重的大衣,紧紧跟了上去。
黑色的越野车像是一头在雪夜中狂奔的野兽,在坑洼不平的山路上疾驰,车灯撕裂了黑暗,却驱不散车内那沉重的悲伤。
镇医院太平间。
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来苏水味,阴冷得让人发抖。
林山推开门,一眼就看到了停放在中央的那张停尸床。
白布盖着。
马国良站在旁边,眼睛红肿得像个核桃。
“医生说,是心力衰竭。”
马国良擦了把眼泪,声音哽咽。
“老爷子走得很安详,没受什么罪。就那么睡过去了,嘴角还带着笑呢。”
林山走过去,颤抖着手,轻轻掀开了白布。
黄老邪静静地躺在那里。
脸上的皱纹似乎比平时平复了许多,闭着眼睛,就像是平时在废品站里打盹一样。
只是,再也不会睁开那双浑浊却又精光四射的眼睛了。
林山看着这张熟悉的面孔,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堵得发慌。
“黄大爷……”
他低声呢喃着,眼眶微红。
“您怎么连个招呼都不打,就这么走了呢。”
苏晚萤走上前,默默地站在林山身边,泪水无声地滑落。
这位老人,对他们家有再造之恩。
当年要不是他,他们可能早就死在老K那帮人的手里了。
黄老邪的后事办得很低调。
没有大操大办,没有铺张浪费。
因为他一生隐姓埋名,在这个偏远的山镇里,当了一个收破烂的糟老头子。
除了林山、马国良这几个知根知底的人,镇上没人知道他真正的身份。
出殡那天,天空阴沉沉的,飘着细碎的雪花。
送葬的队伍只有寥寥十几个人。
林山作为家属代表,走在最前面。
他双手捧着那个黑色的骨灰盒,脚步沉重,每一步都在雪地上留下深深的印记。
可是。
当他们走到通往墓地的县道上时。
所有人都愣住了。
原本空旷的公路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悄然停满了黑色的轿车。
一辆接着一辆,一眼望不到头。
车牌号更是让人触目惊心。
省城的。
军区的。
甚至……还有北京的特殊牌照!
那些车里,走下来一个个头发花白、身穿黑色大衣的老人。
有穿着便装的,也有穿着笔挺军装的。
他们面容肃穆,眼神悲戚。
这些,都是曾经受过黄老邪指点,或者与他并肩作战过的老战友、老领导。
他们从四面八方赶来,只为送这位隐姓埋名了大半辈子的无名英雄,最后一程。
林山捧着骨灰盒,看着这震撼人心的一幕,眼眶彻底红了。
他知道。
黄大爷这辈子,值了。
虽然他没有享受过什么荣华富贵,但他赢得了这些真正的国之栋梁的尊重和缅怀!
队伍继续前行。
在公墓的尽头,一座崭新的墓碑前。
一个坐在轮椅上的老人,被警卫员推着,缓缓来到了林山面前。
是陈司令。
这位曾经叱咤风云的老首长,如今也满头白发,形容枯槁。
他看着林山手里的骨灰盒,浑浊的老眼里,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老黄啊……”
陈司令伸出颤抖的手,轻轻抚摸着冰冷的骨灰盒,声音哽咽。
“你个老东西,怎么就走在我前面了呢……”
“说好了要一起看这太平盛世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忍着悲痛,从警卫员手里接过一个红色的锦盒。
缓缓打开。
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枚金光闪闪的勋章。
特等功勋章!
“黄建国同志。”
陈司令的声音陡然拔高,洪亮而庄严。
“一生为国,隐姓埋名。”
“虽无赫赫之名,却有赫赫之功!”
他将那枚勋章,郑重地放在了墓碑前。
“老战友,一路走好!”
所有人,包括那些大领导,全都脱下帽子,深深地鞠了一躬。
林山看着墓碑上“黄建国”三个字,眼底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他放下骨灰盒。
然后,后退一步,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服。
郑重地,深深地。
鞠了三个躬。
黄大爷,您放心走吧。
您没做完的事,我林山,替您做完!
您当年护着我,护着红松镇。
这份恩情,我记在骨子里!
葬礼结束后,人群渐渐散去。
林山和苏晚萤站在墓前,久久没有离去。
寒风吹过,卷起地上的积雪,打在脸上,带来一阵刺骨的凉意。
“走吧,林山。”
苏晚萤轻轻握住他的手,柔声劝道。
“黄大爷在天有灵,看到这么多老朋友来送他,也会高兴的。”
林山点了点头,反手握紧了妻子的手。
他转身,目光看向遥远的南方。
那个方向,是上海。
“媳妇。”
林山的声音低沉,带着一股压抑了数十年的杀气。
“黄大爷走了,我这心里,突然空落落的。”
“但是……”
他眯起眼睛,眼神锐利如刀。
“有些旧账,也是时候该算一算了。”
苏晚萤身体一僵,猛地转过头看着他。
“你是说……”
林山冷笑一声。
“那个叫张文皓的畜生,害得你家破人亡,害得你跟着我在山沟沟里吃了这么多年的苦。”
“这笔血债,当年因为顾忌高远背后的势力,一直没能彻底清算。”
他握紧了拳头,骨节咔咔作响。
“现在,是时候让他知道……”
“欠下的债,迟早是要还的!”
“林山,你别冲动!”
苏晚萤有些急了。
张文皓现在可不是当年那个手无寸铁的学生了。
他攀上了高枝,如今在上海滩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如果林山贸然出手,很可能会惹来大麻烦。
“冲动?”
林山看着妻子,眼中闪过一丝残忍的光芒。
“我忍了几十年,这叫冲动吗?”
“媳妇,你放心。”
“我不会蛮干。”
他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了一份密封的牛皮纸文件袋。
“这是黄大爷生前留给我的。”
“里面,有张文皓当年所有犯罪的铁证!”
林山拍了拍文件袋,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冷笑。
“有了这个,我看他这次,还怎么翻身!”
“那……那你打算怎么做?”
苏晚萤看着那份文件,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林山抬起头,看着阴沉沉的天空。
“买机票。”
“去上海。”
“去会会那个……”
“道貌岸然的‘大慈善家’!”